過敏的僵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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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敏的僵屍
“懷舊電影夜”的後勁,比許輕舟預想的要大。
接下來的幾天,總有“觀衆”在“子時煙火”打烊前後,有意無意地提起那晚的《神女》,或是阮玲玉的眼神,或是弄堂的雨,或是那個最後消失在月光下的老婆婆。
老白甚至專門寫了篇《論早期默片對非人群體情感共鳴的激發作用——以lt;神女gt;觀影體驗為例》的“論文”,引經據典,試圖從“影像符號學”和“集體無意識”角度分析為何一部人間的老電影能讓妖鬼們如此動容。
杏兒貓妖則對“電影”本身産生了濃厚的興趣,纏着許輕舟問下次什麽時候放,想看“有聲音的”、“彩色的”、“會飛的劍仙”。阿幽的影子也跟着起哄,說她可以“幫忙”調整光影,讓畫面“更生動”。
連一向沉穩的花妖姐姐,也在閑談時,說起她早年還是株幼苗時,曾“聽”路過的一位落魄書生,在月下反複吟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當時不懂,看了《神女》,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晚之後,店裏的氣氛似乎更沉靜了些,也更深沉了些。食客們聊天時,偶爾會陷入短暫的沉默,眼神飄向窗外,仿佛在回味那黑白光影裏的悲歡。
許輕舟依舊話少,只是将放映機和膠片收拾妥當,又翻出幾盤膠片做了檢查和簡單修複。其中有一盤是殘缺的《火燒紅蓮寺》,打鬥場面不少,應該能滿足杏兒貓妖的期待。
這天晚上,無風,但乾冷。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煙火氣——是附近人家在準備臘月祭竈的吃食。月光很亮,但似乎帶着一層毛邊,像蒙了層薄冰。
子時過半,店裏只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老白和一個新來的、穿着長衫、戴着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舊式賬房先生的鬼魂,兩人正低聲讨論着什麽“民國時期城隍廟香火收支賬目疑點”。
另一桌是杏兒貓妖和蘭若,杏兒貓妖正手舞足蹈地比劃着想象中的“飛劍”,蘭若則安靜地喝茶,偶爾點頭。
店門就在這相對平和的氛圍中,被“砰”一聲撞開了。
不是推,是撞。力道很大,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店裏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齊刷刷看向門口。
月光下,一個高大、僵硬、穿着深藍色清朝官服、戴着一頂同樣陳舊官帽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他站得筆直,但姿勢極其古怪,雙臂緊貼褲縫,脖子梗着,下巴微微擡起。臉色是死氣沉沉的青灰色,皮膚緊繃,在月光下泛着類似蠟質的光澤。眼睛半睜着,眼珠渾濁,定定地看向前方,毫無神采。嘴唇是紫黑色的,緊緊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頭上貼着一張黃符,符紙已經破損發黑,上面的朱砂字跡模糊不清,随着夜風輕輕顫動。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從古墓裏搬出來的石像。只有那股濃郁的、混合了泥土、腐朽布料和某種刺鼻藥水(或許是防腐的)的氣味,随着他進門,迅速在店裏彌漫開來。
是僵屍。而且是有些年頭、道行不淺的僵屍。
老白和賬房先生鬼魂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杏兒貓妖“嗖”一下躲到了蘭若身後,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門口。蘭若也放下了茶杯,眉頭微蹙。
連櫃臺後的阿幽影子,也瞬間繃緊,縮成了極小的一團。
只有許輕舟,放下了手裏正在磨的菜刀,擡頭看向門口那個不速之客,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問:“吃飯?”
僵屍似乎聽到了,極其緩慢地、像生鏽的機器般,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那雙渾濁的眼珠,緩緩對準了許輕舟的方向。然後,他動了。
不是走,是“跳”。
雙腳并攏,膝蓋不打彎,整個身體直挺挺地向前一竄,“咚”一聲,就落在了門檻內。又一下,“咚”,跳到了離門口最近的空桌旁。再一下,“咚”,準确地面向桌子,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其實不是坐,只是身體保持直立,下半身與凳子接觸,動作僵硬笨拙,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那長條凳都晃了晃。
他坐定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依舊是那種僵直的姿态,只是微微擡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櫃臺後的許輕舟,嘴巴微微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串含糊不清、帶着“嗬嗬”氣音的古怪音節,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嘶吼。
店裏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老白和賬房先生鬼魂大氣不敢出。杏兒貓妖抓緊了蘭若的衣袖。蘭若的手,也悄悄按在了腰間的某處——那裏似乎藏着一截柔韌的枝條。
許輕舟與那雙渾濁的眼睛對視了幾秒,然後,他繞過櫃臺,走到僵屍面前,平靜地問:“吃什麽?”
僵屍的嘴巴又動了動,依舊是含糊的音節,但這次似乎有了點節奏,還擡起一只僵硬的手臂,指了指牆上挂着的、寫有“招牌鹵肉面”的木牌。
“招牌鹵肉面,二十文。”許輕舟說。
僵屍那只擡起的、青灰色的手,慢慢放下,在腰間摸索着。他的動作僵硬遲緩,摸索了半天,才從腰間一個破舊的荷包裏,掏出一枚……邊緣磨損嚴重、看不清字跡的銅錢,放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嗒”一聲。
然後,他又指了指牆上另一塊寫着“蒜香鹵肉”的小木牌——那是許輕舟用阿幽“貢獻”的、從某個富貴鬼墓裏“撿”來的蒜頭,試驗的新品,只供應了幾天,反響平平。
“蒜香鹵肉?”許輕舟确認。
僵屍喉嚨裏“嗬”了一聲,似乎是肯定,又擡起那枚銅錢,往前推了推。
“加蒜香鹵肉,再加十文。”許輕舟說。
僵屍的動作頓住了,似乎沒理解“加錢”的意思,只是用渾濁的眼睛看着許輕舟,又看看那枚銅錢,似乎覺得這一枚就夠了。
許輕舟沒再解釋,只是點了點頭,收起那枚銅錢,轉身去了後廚。
他一走,店裏的氣氛稍微松動了一點點,但依舊緊張。老白壓低聲音對賬房先生鬼魂道:“這位……可是稀客。看這官服制式,怕是前朝的人物,埋下去有些年頭了。額上那道鎮屍符,已然失效大半,竟還能保持些微靈智,來此尋食,倒也奇了。”
賬房先生鬼魂推了推圓框眼鏡,小聲道:“氣息兇戾,屍氣內蘊,但似乎并無暴起傷人之意。只是……僵屍也知餓?也要吃蒜香鹵肉?怪哉怪哉。”
杏兒貓妖在蘭若身後,用氣音說:“蘭若姐姐,他、他會不會突然跳起來咬人啊?我看話本裏,僵屍都吸人血的!”
蘭若輕輕搖頭,目光依舊警惕地盯着僵屍的背影:“氣息雖兇,但并無血腥殺孽纏身,應是自然屍變,或因葬地特殊所致。只要不主動招惹,或有香火、食物安撫,通常不會主動為惡。只是……他點蒜香鹵肉,當真沒問題?”
後廚裏,許輕舟開始準備。
招牌鹵肉是早就炖在竈上的小火上,用的是肥瘦相間的上好五花,加了醬油、糖、料酒和幾味尋常香料,慢火煨了幾個時辰,早已酥爛入味,香氣撲鼻。
蒜香鹵肉則是将炖好的鹵肉切薄片,與大量剁碎的蒜末一起下鍋,用豬油爆炒,激發出蒜香和肉香,出鍋前再淋一點醋,解膩增香。
許輕舟盛了一海碗勁道的手擀面,澆上滾燙的鹵肉湯汁,鋪上幾大塊顫巍巍、紅亮亮的招牌鹵肉,又另拿一個小碟,盛了剛炒好的、蒜香撲鼻的蒜香鹵肉片。
他端着面和菜,走回前廳。
當他将蒜香鹵肉的小碟放在僵屍面前時,那股濃烈霸道的生蒜辛辣氣味,猛地炸開,瞬間壓過了僵屍身上自帶的腐朽氣息。
僵屍那一直僵硬不動的鼻子,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低下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着小碟裏油光發亮、沾滿蒜末的肉片,看了片刻,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他伸出那雙青灰色的、指甲發黑的手,動作依舊僵硬,但目标明确,直接朝着小碟裏的肉片抓去——他沒有用筷子。
手指碰到滾燙的肉片和蒜末,他似乎毫無感覺,拈起一片,慢慢送向嘴邊。
就在那片沾滿蒜末的鹵肉即将碰觸到他紫黑色嘴唇的剎那——
僵屍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那張青灰色的、毫無表情的臉上,眉頭(如果那兩道凸起的痕跡能算眉頭的話)極其緩慢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皺了起來。
緊接着,他那只拈着肉片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嗬……嗬……”
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含糊的音節,而是一種類似拉風箱般的、急促的抽氣聲。
他的胸膛,也開始劇烈起伏,雖然幅度不大,但頻率極快,帶動着那身陳舊的官服都簌簌作響。
“不好!”老白低呼一聲,“屍氣不穩!”
話音剛落,只見僵屍猛地擡起頭,原本渾濁呆滞的眼睛,此刻竟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猩紅色的光點!他張開嘴,不是要吃肉,而是——
“阿——阿嚏!!!”
一聲沉悶的、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着“轟隆”回音的噴嚏,猛地從他喉嚨裏爆發出來!
随着這聲驚天動地的噴嚏,一股肉眼可見的、灰黑色、帶着濃烈腥臭和土腥味的渾濁氣浪,從他口鼻中狂噴而出,如同一個小型旋風,直沖面前的蒜香鹵肉小碟和那碗招牌鹵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