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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敏的僵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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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小碟被氣浪掀飛,砸在對面牆上,蒜香鹵肉和瓷片四濺。

大海碗裏的面條和湯汁,也被噴得飛起大半,湯汁淋漓,濺得到處都是。

那股灰黑色的屍氣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在僵屍面前尺許範圍內翻滾彌漫,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腐朽和死亡氣息,所過之處,連空氣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咳咳……嗬……”僵屍打完噴嚏,似乎舒服了一點,眼中的猩紅褪去,重新恢複渾濁,但胸膛依舊起伏,喉嚨裏發出難受的“嗬嗬”聲。他看着面前狼藉的桌子和空空如也的手(肉片早不知飛哪兒去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官服前襟上濺到的幾點油污和蒜末,那張青灰色的臉上,竟然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混合了困惑、懊惱、和一絲委屈的表情。

店裏一片狼藉,鴉雀無聲。

杏兒貓妖已經吓得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蘭若懷裏。蘭若的手緊緊握着腰間,指尖隐隐有碧光流轉。老白和賬房先生鬼魂臉色煞白(雖然他們本來就很白)。阿幽的影子躲在櫃臺後,瑟瑟發抖。

只有許輕舟,在氣浪噴出的瞬間側身避開了正面沖擊,只是衣角沾了點飛濺的湯汁。他站定,看了一眼牆上挂着的、被蒜末和肉汁染污的“子時煙火”木牌,又看了看桌邊那個打完噴嚏後顯得有些無措、甚至有點“可憐巴巴”的僵屍,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拿起牆邊的笤帚和簸箕,開始默默清掃地上的狼藉。瓷片、肉塊、蒜末、面條、湯汁……他掃得很仔細,動作不疾不徐。

掃乾淨地面,他又打來一盆清水,擰了抹布,将桌子、凳子、以及牆上的木牌,仔仔細細擦洗乾淨。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那個僵屍。

僵屍依舊直挺挺地“坐”着,雙手又放回了膝蓋上,恢複了那副僵硬的姿态,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跟着許輕舟的動作移動,當許輕舟看向他時,他立刻微微垂下了眼皮,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對大蒜過敏。”許輕舟陳述事實,不是疑問。

僵屍的喉嚨裏“嗬”了一聲,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這個幅度小的幾乎看不見,但确實是在點頭。

“吃了蒜,會打噴嚏。打噴嚏,會噴出屍氣。”許輕舟繼續說。

僵屍又“嗬”了一聲,這次帶着點肯定的意味,然後擡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嘴,又指了指地上還沒完全散去的、稀薄的灰黑屍氣,最後,有些笨拙地用手掌在自己鼻子前扇了扇風,眉頭又皺了起來,仿佛自己也嫌棄那味道。

這個動作,配上他那身威嚴(或者說吓人)的清朝官服和僵硬的姿态,有種詭異的滑稽感。

杏兒貓妖從蘭若懷裏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到這一幕,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又捂住了嘴。

老白和賬房先生鬼魂也面面相觑,臉上的驚懼被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感取代。

蘭若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招牌鹵肉面,還要嗎?”許輕舟問。

僵屍遲疑了一下,看了看地上已經被清掃乾淨的、曾經屬于他那碗面的“殘骸”,又看了看許輕舟,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帶着詢問意味的“嗬嗬”聲。

“面,有。鹵肉,有。蒜,沒有。”許輕舟說,“可以嗎?”

僵屍立刻用力點頭,這次幅度大了點,差點把頭上那頂破官帽晃掉。他趕緊擡起僵硬的手扶了扶帽子,然後再次從腰間的破荷包裏,摸索出另一枚同樣磨損嚴重的銅錢,放在桌上,又往前推了推,仿佛在說:這次應該夠了吧?

許輕舟收起銅錢,轉身又回了後廚。

這一次,他重新煮了面,澆上滾燙的鹵肉原湯,鋪上幾大塊純粹的招牌鹵肉。想了想,他又從櫥櫃裏拿出一小罐自己用野山椒和豆豉腌的、味道鹹鮮微辣的醬菜,舀了一小勺,放在面碗邊上。

然後,他又用另一個小碟,盛了一點下午熬的、撇淨了油的、乳白色的豬骨高湯,撒上幾粒炒香的芝麻。

他将這碗“無蒜特供版招牌鹵肉面”、一小碟醬菜、一小碟清湯,重新端到僵屍面前。

“小心燙。”他說。

僵屍看着面前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沒有蒜味)、擺放整齊的面和配菜,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點點。他再次伸出僵硬的手,這次不是去抓,而是試圖去拿桌上的筷子。

但他的手指關節僵硬,根本不聽使喚,試了幾次,都無法準确夾起筷子。

許輕舟看着他笨拙的動作,沉默了一下,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塞進他那只青灰色的、微微顫抖的手裏,然後,握着他的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做了一個簡單的、握筷的姿勢。

“這樣,試試。”他說。

僵屍的手指僵硬地維持着那個姿勢,試了試,雖然依舊別扭,但勉強能用。他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像是道謝,然後低下頭,極其緩慢、但異常專注地,用那極其別扭的姿勢,夾起一根面條,顫巍巍地送進嘴裏。

咀嚼的動作也很僵硬,腮幫子一鼓一鼓,但吃得很認真。

一口面,一口肉,偶爾夾一點鹹辣的醬菜,或者喝一小口清湯。他就這麽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這碗為他“特制”的面。

店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僵屍那緩慢而有節奏的咀嚼聲,和偶爾筷子與碗沿碰撞的輕微聲響。

老白他們已經恢複了常态,低聲交談起來,話題不知怎的,從僵屍過敏聊到了“前朝墓葬防腐技術與屍變概率的相關性研究”。杏兒貓妖也敢坐直了,好奇地偷看僵屍吃飯的樣子。蘭若重新端起了茶杯。

阿幽的影子也重新“流”了出來,在牆壁上游弋,似乎在“觀察”僵屍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滞的“屍氣場”。

許輕舟站在櫃臺後,看着僵屍一點點吃完那碗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最後,還用筷子笨拙地、努力地,将碗底最後一粒芝麻撥進嘴裏。

放下碗筷時,僵屍那張青灰色的臉上,似乎都柔和了一點點。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雖然那個部位被官服遮着,而且僵屍有沒有“飽”這個概念都存疑),喉嚨裏發出滿足的、低沉的“嗬”聲。

然後,他再次擡起僵硬的手,從懷裏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塊……巴掌大小、黑漆漆、沉甸甸、形狀不規則的、像是某種金屬礦石的東西,放在桌上。礦石表面粗糙,但在煤油燈光下,能看見隐隐的、暗金色的、類似雲紋的天然紋路。

他将這塊礦石,往許輕舟的方向推了推。

“嗬。”他短促地叫了一聲,指了指空碗,又指了指礦石,然後,用那雙渾濁但似乎清亮了一點的眼睛,看着許輕舟。

許輕舟走過去,拿起那塊礦石。入手極沉,冰涼,隐隐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沉厚穩重的“金氣”。這大概是某種埋藏極深、吸收了地脈精華的金屬礦石,對僵屍這種“土行”之物來說,或許有特殊的溫養作用,但對他而言,只是塊比較沉的石頭。

“面錢,兩枚銅錢,已經付了。”許輕舟說,但還是将礦石收了起來,“這個,當是醬菜和湯的錢。”

僵屍似乎聽懂了,點了點頭,然後,他扶着桌子,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向門口,又停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再次轉過身,對着許輕舟,用那種僵硬的方式,微微欠了欠身——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具被線操控的木偶,但又奇異地透着一種古板的鄭重。

“嗬……謝……”他喉嚨裏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

然後,他不再停留,雙腳并攏,膝蓋不打彎,“咚、咚、咚”,一步一步,跳向門口,消失在門外的月色裏。

他走之後,那股濃郁的屍腐氣味也漸漸散去,被食物的香氣重新取代。

“我的天……”杏兒貓妖拍着胸口,長出一口氣,“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他要咬人呢!結果……居然是對大蒜過敏的僵屍?”

老白撚着胡子,若有所思:“屍變之體,大多畏陽喜陰,懼火畏金,厭生氣而近死氣。對大蒜這等辛烈陽燥之物有劇烈反應,倒也合情理。只是反應如此……劇烈,倒是少見。看來這位生前,或許體質就異于常人,或者葬地特殊,屍變後保留了某些生前的……‘習慣’?”

賬房先生鬼魂推了推眼鏡:“從經濟角度看,這位僵屍客官,倒是誠信。兩枚前朝銅錢,價值不定,但加上那塊‘地脈金精石’,遠超面錢。掌櫃的這筆買賣,不虧。”

蘭若輕輕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門外,低聲道:“他還會來嗎?”

許輕舟将那塊沉甸甸的礦石放進櫃臺下的抽屜裏,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或許吧。”他說。

然後,他拿起抹布,将僵屍剛才坐過的桌子,又重新擦了一遍。

“子時煙火”的招牌菜,從今晚起,或許要默默加上一條備注:

“本店可提供無蒜特制服務,過敏者(包括僵屍)請提前說明。”

夜深了。

月光透過窗棂,安靜地灑在地上。

店外,偶爾傳來遠處人家祭竈的零星鞭炮聲,和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店內,溫暖如常。

又多了一位口味特殊、但似乎不難相處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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