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竊的月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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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往常這個時候，阿幽早該溜回來，興奮地彙報“戰果”了。但今晚，直到子時末，店裏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阿幽依舊沒有回來。
許輕舟站在櫃臺後，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眉頭微微蹙起。
他收拾了碗筷，擦乾淨桌子，封好竈火。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店門。
深夜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月光清冷地灑在空無一人的巷子裏，在地面投下稀疏斑駁的樹影。許輕舟凝神感知，能察覺到空氣中月華靈氣的稀薄，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城西方向的、阿幽殘留的、帶着點焦急和慌亂的氣息。
出事了。
許輕舟回身，從櫃臺下拿出那盞防風的馬燈點亮，又随手拿起了靠在牆邊的、那根平時用來撥竈火的燒火棍——棍子一頭被燒得焦黑，沉甸甸的，勉強能防身。
他關好店門，提着馬燈，踩着濕冷的青石板路，朝着城西亂葬崗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人煙越稀少，燈火越黯淡。道路兩旁的老宅逐漸被荒地、殘垣和雜亂的樹木取代。空氣裏的陰寒之氣也重了起來，夾雜着泥土、腐爛植物和若有若無的、屬于不祥之地的頹敗氣息。
月光在這裏顯得更加慘淡無力，勉強勾勒出前方一大片高低起伏、荒草叢生的黑影輪廓——那就是亂葬崗。
許輕舟沒有直接進入亂葬崗中心，而是沿着邊緣，朝着阿幽氣息殘留最明顯的方向走去。很快，他來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靠近老城牆根的荒地。這裏散落着不少殘碑斷碣，荒草有半人高，在夜風裏發出簌簌的響聲。
他停下腳步，舉起馬燈，昏黃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他看到阿幽了。
不，是看到阿幽的影子了。
她的影子不再是平時那種薄薄一片、靈動游弋的狀态，而是被“困”住了。
困住她的，不是繩索，也不是牢籠，而是一張……“網”。
一張由無數極其纖細、近乎透明、卻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五顏六色磷光的絲線，交織而成的、大約臉盆大小的、精巧複雜的“網”。這張網粘在了一塊半截埋入土中的殘碑上，而阿幽的影子，就像一只撞上了蛛網的飛蛾，被牢牢地粘在了網中央，只有邊緣還在無力地、微弱地掙紮扭動，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更詭異的是，那張“網”的中心，似乎還粘着幾小團蠶豆大小、閃爍着柔和月白色光芒的、類似凝結的“光露”般的東西。那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純淨，散發出與周圍稀薄月華截然不同的、濃郁的月之精華氣息。
是失竊的月光精華！被這張古怪的網“收集”起來了！
“掌、掌櫃的……”阿幽虛弱的聲音，從那張被困住的影子裏傳來，帶着哭腔和羞憤，“救、救我……這破網，粘死了！還、還會吸我的影子力！”
許輕舟走上前，用馬燈仔細照了照那張網。絲線極細，觸手冰涼柔韌，帶着一種奇異的黏性。他試着用燒火棍的一端去挑，絲線粘性極強，輕易無法挑開，反而差點把棍子也粘住。
“這是什麽？”他問。
“不、不知道……”阿幽的聲音帶着後怕，“我今晚提前過來蹲着，就蹲在那塊碑後面。子時一過，我就感覺到那股‘饞’兮兮的氣息出現了，而且不止一個！是好幾個！它們速度特別快，像一陣小風，在月光最亮的地方竄來竄去，然後……然後我就看見，月光精華就像被無形的吸管吸走一樣，化成一點點光露，被它們用這種絲線‘嗖嗖嗖’地粘走，拖到這邊來，粘在這網上！”
“它們沒發現你？”
“本來沒發現……可我看它們偷得歡，就想靠得更近點，看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阿幽的聲音低了下去，滿是懊惱，“結果一不小心，影子碰到了一根飄過來的絲線……就被粘住了！我想掙脫，反而越粘越緊！那些小東西發現我了，但它們好像……很膽小？看見我被粘住，不但沒攻擊我，反而‘吱吱’叫着，一哄而散，全跑了！就剩我和這破網在這兒！”
她頓了頓，又急急補充：“不過掌櫃的，我看清楚了！是搗蛋鬼！就是那種，由小孩子頑皮、惡作劇的念頭，在陰氣重的地方，機緣巧合下凝聚成的、沒什麽大本事、就喜歡搞點無傷大雅（對它們自己來說）的惡作劇的小精怪！它們最喜歡亮晶晶、甜絲絲、或者好玩的東西！月光精華對它們來說，大概就像……像糖果？”
搗蛋鬼？許輕舟想起了阿幽之前描述的那股“饞”勁兒和玩鬧似的興奮感，倒是吻合。
“現在怎麽辦啊掌櫃的……”阿幽帶着哭音，“這網粘得死死的，我的影子力快被吸乾了……感覺要變回一團沒意識的影子了……”
許輕舟沒說話，他蹲下身，仔細觀察着那張網和粘在上面的月光精華“光露”。光露在網心微微顫動，散發着誘人的純淨氣息。
他忽然想起，竈臺顯靈那晚，鍋裏那三顆深碧色的、類似植物種子的“珠子”，似乎就帶着能寧神定心、調和氣息的草木清氣。而月光精華，性質純淨陰涼，或許……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其中一顆最小的“光露”。指尖傳來冰涼滑潤的觸感，那“光露”竟沒有想象中的“實體”，更像是高度凝聚的靈氣，被絲網的奇異黏性暫時束縛住了形态。
他試着用指尖，将那顆小小的“光露”，輕輕撥向粘着阿幽影子的絲線交彙處。
“光露”碰到絲線的瞬間，那處絲線猛地亮了一下，粘性似乎減弱了極其細微的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
有用，但不夠。
許輕舟想了想，又從懷裏（其實是阿幽平時藏零嘴的暗袋）摸出一個小紙包，裏面是幾粒曬乾的、顏色金黃的桂花——是花妖姐姐之前送的，香氣馥郁甜美。
他将一粒乾桂花，也湊到“光露”旁邊，然後用指尖，将桂花和“光露”一起，輕輕按在了那處絲線上。
這一次，變化明顯了。
乾桂花遇“光露”，那股甜香仿佛被瞬間激活、放大了數倍，濃郁的花香混合着月光精華的清涼氣息，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愉悅的甜美味道。而那處被“桂花光露”接觸的絲線，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得……“饞”了起來？
不，是絲線本身那種冰冷的黏性，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的“甜香”所吸引、軟化，甚至……“沉迷”？
只見那幾根絲線，竟微微蠕動着，朝着“桂花光露”的位置“卷”了過來，仿佛想将這點“美味”更緊地包裹住。而随着它們的注意力（如果絲線有注意力的話）被吸引，粘附阿幽影子的那部分絲網的粘性和束縛力，頓時大減！
“就是現在！”阿幽也感覺到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一掙！
“嗤啦——”
一聲輕微的、類似布帛撕裂的聲響。阿幽的影子，終于從那該死的絲網上掙脫了出來！只是邊緣被扯下了一小片，變得有些殘缺，但總算自由了。
她一脫困，立刻“嗖”一下縮回了許輕舟的影子裏，心有餘悸地瑟瑟發抖：“吓、吓死我了……掌櫃的，多虧了你！那桂花……對那網有用？”
“那網，或者操控網的‘搗蛋鬼’，似乎對‘甜’的東西沒有抵抗力。”許輕舟站起身，看着那張因為失去“獵物”和“美食”而微微顫動、顯得有些“茫然”的絲網，以及網上剩下的幾顆月光精華“光露”。
他想了想，從紙包裏又倒出幾粒乾桂花，均勻地撒在絲網的不同位置，尤其是那幾顆“光露”旁邊。
濃郁甜香再次彌漫開來。
絲網顫動得更厲害了，所有絲線都朝着撒了桂花的地方“卷”去，仿佛一群聞到蜜糖的螞蟻，瞬間将桂花和“光露”包裹、纏繞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繭”。
而随着絲線的“注意力”完全被桂花和“光露”吸引，整張網的粘性和那種束縛靈體的奇異力量，似乎在迅速消退、瓦解。
幾秒鐘後，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張精致的、閃着磷光的絲網，連同上面包裹的“桂花光露繭”，一起化作點點細碎的、五彩的光塵，消散在夜風裏，不留一絲痕跡。
只有幾縷極其淡薄的、帶着頑皮和甜香氣味的微風，在周圍打了個旋兒，也很快消失不見。
“跑、跑了？”阿幽從影子裏探出一點點，心有餘悸地問。
“嗯。”許輕舟點頭，看來那些“搗蛋鬼”見勢不妙，直接舍棄了“作案工具”。
他舉起馬燈，照了照四周。荒草叢生，殘碑寂寂，月光依舊清淡，但似乎……比剛才要“濃”了那麽一點點？
是錯覺，還是因為“偷月賊”暫時退卻了？
“回去吧。”他說，提着馬燈，轉身往回走。
阿幽的影子緊緊貼着他的影子，再也不敢亂跑。
回到“子時煙火”，已是後半夜。
許輕舟将馬燈挂好，檢查了一下竈火，然後上了二樓。
他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入睡。
搗蛋鬼……偷月光精華……用甜食吸引……
他大概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件事了。
窗外，月光似乎真的比前幾夜，要明亮、溫潤了那麽一絲絲。
阿幽縮在他的影子裏，發出細微的、安穩的呼吸聲（如果影子有呼吸的話）。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