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雙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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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雙減”
老劉“見氣”的騷動，像一陣穿堂風，吹過“子時煙火”，沒留下太多痕跡，除了老劉偶爾會摸摸自己的左胳膊，眼神裏多了一絲對許輕舟近乎盲目的信任。
旺財依舊每天子時在角落出現，趴着，幽綠眼睛一閃一閃，許輕舟照舊給它一點涼透的殘羹或清水。
那次竈臺顯靈的“氣運湯”和“珍珠”，鍋裏的湯被許輕舟小心盛出，分裝在幾個小瓷瓶裏（說是“藥引”），那幾顆“珍珠”則用油紙仔細包好，和鬼婆婆的游戲機、冥美元，僵屍的登機牌，一起鎖進了櫃臺下的鐵盒裏。
人間開春後，“雙減”政策如火如荼。街頭巷尾都在讨論孩子作業少了、補習班沒了，家長群裏哀鴻遍野。這股風，不知怎麽也刮到了妖鬼圈子裏。
這晚，春雨綿綿，敲得瓦片沙沙響。子時過半，店門被“砰”一聲撞開，力道不小，但帶進來的氣息，不是以往的饑餓或憤怒，而是一種……焦躁、無奈，混合着各種草木、獸類、甚至金屬摩擦的複雜妖氣。
進來的是三位“媽媽”。
打頭的是位穿着墨綠色織錦旗袍、身姿婀娜、但眉心緊鎖、眼角有細紋的狐妖婦人。她手裏牽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穿着粉色小旗袍、頭頂毛茸茸狐耳微微耷拉、眼神怯生生的小狐女。小狐女手裏還抱着一本用獸皮裝訂、封面畫着複雜符文的《初級幻術精要·課後強化版》。
緊跟其後的是位穿着藏青色短打勁裝、身材矯健、眉頭擰成疙瘩、渾身散發着淡淡鐵鏽和汗味的虎妖婦人。她肩上扛着一個同樣年紀、穿着虎紋小坎肩、頭頂一對圓耳朵、正打着哈欠的小虎妖。小虎妖背上，用布帶捆着一本磚頭厚的、泛着黃舊氣息的《寅時晨練·筋骨夯實必修（修訂版）》。
最後進來的是位穿着月白色道袍、手持浮塵、面容清癯、但眼神焦慮、三縷長須無風自動的鶴妖道長。他身後，亦步亦趨跟着一個約莫六七歲、穿着小道袍、頭頂一撮呆毛、眼神呆滞的小鶴妖。小鶴妖手裏，捧着一本用玉簡制成的、散發着墨香和靈氣波動的《黃庭內觀·幼蒙篇（注解詳析）》。
三位“媽媽”，一進門，目光就對上了——或者說，撞上了——彼此手中（或身上）那本厚得驚人的“教材”。
空氣瞬間凝固。
狐妖婦人先看向虎妖婦人肩上那本《寅時晨練》，瞳孔猛地一縮，牽着小狐女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小狐女吃痛，“嗚”了一聲，狐耳更耷拉了。
虎妖婦人則瞥見了鶴妖道長身後小鶴妖捧着的《黃庭內觀》，虎目圓睜，肩上的小虎妖被她一震，差點滑下來，手裏的《寅時晨練》也險些脫手。
鶴妖道長拂塵一甩，長須微顫，目光在狐妖婦人的《初級幻術精要》和虎妖婦人的《寅時晨練》上掃過，清癯的臉上，焦慮之色更濃三分。
沒人點餐，三位“媽媽”幾乎是同時，找了離櫃臺不遠、但彼此視線盡量不接觸的三張桌子，僵硬地坐下。小狐女、小虎妖、小鶴妖也乖乖坐在母親（或師父）身邊，大氣不敢出，只有小虎妖忍不住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店裏氣氛，比平時緊張多了。
老劉縮在牆角，捧着一碗新配方的、加了桂圓肉的姜湯，小口啜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茫然。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小聲嘀咕：“哇……這氣壓……比僵屍來那晚還低！這幾個小娃娃，看着好可憐哦……”
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來，平靜地問：“吃什麽？”
三位“媽媽”幾乎同時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疲憊、焦慮，以及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委屈？
“兩碗陽春面，一碗不要蔥。”狐妖婦人先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看了一眼身邊怯生生的小狐女，“給她那碗……多加點豬油，補補腦子……”
“三碗牛肉面，都要辣，面煮硬點！”虎妖婦人粗聲粗氣地說，拍了拍肩上還在打哈欠的小虎妖，“這小子，寅時就要起來練功，不吃辣提神不行！還得加肉！長力氣！”
“三碗素面，清湯，面要爛些。”鶴妖道長語氣帶着道門的清冷，但掩不住的焦慮，“小徒初涉黃庭，不宜葷腥，亦不可過飽，以免氣滞……但、但營養也需跟上……唉……”
點完餐，三位“媽媽”又陷入沉默，各自看着自家孩子，眼神複雜。
阿幽的影子飄到許輕舟腳邊，小聲說：“掌櫃的，她們好像……都很焦慮？而且，好像都是因為……‘雙減’？”
許輕舟沒接話，轉身去了後廚。
面很快煮好。狐妖婦人和小狐女那碗陽春面，确實多加了勺豬油，油光锃亮。虎妖婦人那三碗牛肉面，紅油汪汪，牛肉片厚實。鶴妖道長那三碗素面，清湯寡水，但面條煮得極爛。
三位“媽媽”開始督促孩子吃面，但氣氛依舊壓抑。
“慢點吃！別噎着！吃完把這《精要》前三頁背了！”狐妖婦人一邊給小狐女挑面條，一邊低聲催促，眉頭鎖得更緊。
“快點吃！吃完去後院跑兩圈，熱身！不然寅時練功跟不上！”虎妖婦人直接把面碗往小虎妖手裏一塞，自己抓起筷子風卷殘雲。
“食不言，寝不語……慢嚼細咽，以助運化……”鶴妖道長一邊自己小口喝着清湯，一邊用眼角餘光盯着小鶴妖，嘴裏念念有詞。
小狐女吃得小心翼翼，小臉皺成一團，顯然不愛吃太油的面。小虎妖呼嚕呼嚕吃得快，但眼皮打架，明顯沒睡醒。小鶴妖則機械地、一口一口，仿佛在完成任務。
吃到一半，狐妖婦人終于忍不住，嘆了口氣，聲音帶着哭腔：“掌櫃的，您說這叫什麽事……妖界也搞‘雙減’！說是減輕幼崽負擔，禁止過早過度修煉，禁止強制灌輸高階功法，禁止……禁止私下聘請‘一對一’高階導師！”
她越說越激動，連小狐女都吓得不敢動筷子：“可、可我們狐族，向來以幻術傳家！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現在好了，‘雙減’之下，正統學府的課時壓縮了一半！高階幻術課都改成選修了！我、我這是為她好啊！這《初級幻術精要·課後強化版》，是我熬了三個晚上，從家族秘藏裏摘出來的重點！她才五歲，不趁早打基礎，以後怎麽跟人比？怎麽立足啊！”
她說着，眼圈都紅了。
“就是啊！”虎妖婦人放下筷子，粗聲粗氣地接茬，但語氣裏滿是疲憊，“俺們虎族，講的是體魄！是實戰！以前寅時晨練是鐵律！現在呢？‘雙減’說，幼崽骨骼未合，不宜過早高強度錘煉！俺這心裏……跟貓抓似的！這《寅時晨練·筋骨夯實必修》，是俺求了鐵匠鋪的熊師傅，照着老規矩刻的！不練，體格跟不上，以後怎麽跟人争地盤？怎麽保家衛國？可、可俺家這小子，天天喊困……”
她看着打哈欠的小虎妖，又是一聲長嘆。
鶴妖道長也放下湯碗，長須顫動，焦慮道：“貧道這徒弟，根骨清奇，是修習《黃庭》的上佳之選！然‘雙減’新政，嚴禁向幼蒙灌輸過于深奧之內景學說！此《黃庭內觀·幼蒙篇（注解詳析）》，乃是貧道參照三教典籍，耗時三月，删繁就簡，專為幼徒所撰！本欲循序漸進，為其啓蒙，誰知……誰知新政一出，連這等基礎注解，都恐被視為‘超綱’！唉……修道之路，豈能因噎廢食？”
三位“媽媽”，一位狐，一位虎，一位鶴，種族不同，修煉體系迥異，但此刻，卻面臨着同樣的困境——妖界“雙減”，讓她們對孩子的未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慮和迷茫。減負，在她們看來，不是解放，而是切斷了孩子“贏在起跑線”的捷徑，讓本就激烈的競争，變得更加隐蔽和無所适從。她們只能私下“加餐”，卻又背負着違規的壓力和對孩子“跟不上”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