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之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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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味之旅
“鬼打牆”裝修隊在經歷了最初的波折後,終于步入正軌。廂房的牆壁順利打通,後院的木料也處理得差不多了,只等天氣再好些,就能搭棚。三位鬼工匠每晚乾活,許輕舟就負責“加餐”,紅燒肉、鹵煮火燒、甚至學着做了幾道南方小炒,吃得幾位鬼工匠紅光滿面(鬼氣凝聚),乾勁十足,連帶着對偶爾出現的、新的“磷火鬼畫符”或“口水留言”都寬容了許多,有時還會笑着調侃兩句。
這晚,無風無月,只有稀疏的星光。子時将盡,店裏只剩下老劉縮在牆角,捧着一碗新配方的、加了陳皮和桂花的姜湯,小口啜飲。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無聊地扭成“旺財趴伏圖”,偶爾瞥一眼角落——旺財依舊在那裏,幽綠眼睛在黑暗裏一閃一閃,安靜得像一塊融化的翡翠。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與這寂靜春夜格格不入的、混合了山間松濤、岩石塵土、陳年積雪,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和……苦澀藥草的氣息。
進來的是位山神。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用粗麻和獸皮簡單縫制的短褐,腳蹬一雙磨損嚴重的草鞋,頭上戴着一頂用藤條編織、插着幾根枯草的破鬥笠。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臉上皺紋深刻,像是被山風常年雕刻而成,膚色是常年日曬雨淋的古銅色,唯獨一雙眼睛,異常明亮,卻又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和疲憊。
他進門後,沒立刻找座位,只是站在門口,微微仰起頭,用鼻子,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捕捉空氣中某種極其細微的、轉瞬即逝的氣息。
然後,他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緩緩掃過店內,在角落陰影裏的旺財身上停留了一瞬,幽綠的眼睛與他對視了一剎那,他微微颔首,又看向櫃臺後的許輕舟,最後,目光落在了竈臺方向,那口正咕嘟咕嘟、炖着明天要用的高湯的大鐵鍋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幽的影子都忍不住扭了扭,小聲嘀咕:“掌櫃的,這位……看着不像來吃飯的,倒像……來找東西的?”
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來,平靜地問:“吃什麽?”
山神沒立刻回答,依舊看着那口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着疑惑的“嗯?”,然後,他才像是回過神來,慢慢挪到離櫃臺不遠、但避開燈光直射的桌子旁坐下。坐下時,他腰間的藤條似乎發出了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掌櫃的。”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被山風吹傷了嗓子,“老朽……不餓。只是……聞到一股味兒,很熟悉,又……很陌生。”
“什麽味兒?”許輕舟問。
“野菜羹的味兒。”山神緩緩道,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追憶的微光,“很多很多年前……老朽的母親,還在的時候,每到開春,她就會去後山,采最嫩的那一茬荠菜、馬齒苋,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找到幾朵地皮菜。洗淨,切碎,和着新磨的玉米面,加上一點鹽,熬成一鍋稠稠的、綠瑩瑩的羹。那味道……鮮,帶着泥土的清氣,又有點回甘,喝下去,渾身都暖和……”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困惑和痛苦的茫然:“可是……老朽已經記不清,那到底……是什麽味道了。”
“山神也會忘?”阿幽的影子小聲問。
“會。”山神聽見了,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尤其是……味覺。老朽守着這方圓百裏的山,看慣了春花秋月,聞慣了松濤雪氣,嘗慣了山泉野果。可唯獨……唯獨母親做的野菜羹的味道,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老朽的舌頭上,生生抹掉了一樣。只留下一個‘很好吃、很溫暖’的念想,卻想不起具體是鹹是淡,是苦是甜。”
他擡起頭,看向許輕舟,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老朽走遍千山,嘗過無數人做的野菜羹,有獵戶家的,有采藥人家的,甚至……還偷偷嘗過山腳下寺廟裏的齋羹。可沒有一碗,是那個味道。直到今晚,路過您這巷子口,忽然……聞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氣息。老朽就……循着味兒,找來了。”
他說着,又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那口炖着高湯的大鍋,仿佛想從那濃郁的肉骨香氣中,剝離出他記憶裏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屬于野菜和泥土的清苦。
許輕舟沉默地看着他。這位山神,身上沒有絲毫神靈的威嚴,反而像個迷失了歸途的、疲憊不堪的老農。他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和他對“野菜羹味道”的執着,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今晚的湯,是骨頭湯。”許輕舟說,“沒有野菜羹。”
“老朽知道。”山神點頭,臉上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那味道,就在這附近。很淡,很淡,但确實有。掌櫃的,您這兒……最近,有沒有人來,吃過……或者做過,野菜羹?”
許輕舟搖頭。最近店裏做的,都是鹵肉、面條、炒菜,連清湯都少,更別說野菜羹了。
山神眼中那最後一絲微光,也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對許輕舟拱了拱手,聲音更加嘶啞:“叨擾掌櫃的了。老朽……再去別處找找。”
他說着,轉身,就要朝門口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就在他即将跨出門檻的剎那——
“等等。”
許輕舟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裏響起。
山神腳步頓住,緩緩回頭,空洞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許輕舟沒看他,只是轉身,快步走回了後廚。
阿幽的影子立刻跟了過去,小聲問:“掌櫃的,您有野菜?可咱們這兒……只有花妖姐姐前幾天送的、曬乾的野菌和筍乾啊?新鮮的野菜,這個季節,巷子裏也沒有吧?”
許輕舟沒回答,只是打開櫥櫃,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着的小包裹。打開,裏面是幾小把顏色各異、已經乾枯、但還保持着大致形狀的野菜乾。有深綠色的荠菜,有褐色的馬齒苋,甚至還有一小撮黑褐色的、皺巴巴的地皮菜。
“這是……”阿幽的影子愣了。
“上次黑三送野味時,順手捎的。說是西山腳下,一個老獵戶曬的,自家吃不完,給他抵了酒錢。他拿來抵了面錢。”許輕舟解釋了一句,動作麻利地将野菜乾用溫水泡上。
他又從一個陶罐裏,舀出小半碗金黃色的、顆粒粗糙的玉米面——是之前杏兒貓妖拿來換魚片粥的,據說是她“同族”在山裏種的。
鍋裏的骨頭湯還溫着,他舀出一小部分,倒入另一個小砂鍋。然後,将泡軟、切碎的野菜乾,連同泡菜的水,一起倒入砂鍋中,又加入玉米面,用小火慢慢熬煮。
沒有多餘調料,只有一點點細鹽。
整個過程,許輕舟的動作不快,但異常專注。竈膛裏的火,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撥弄柴火的節奏,時而跳躍,時而低伏,将恰到好處的熱量傳遞給砂鍋。
阿幽的影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掌櫃的,您這……能行嗎?就用這幾樣東西,熬出山神記憶裏的味道?而且,山神都說了,他嘗過無數野菜羹,都不是那個味……”
“試試。”許輕舟只說了一個字,目光卻一直盯着砂鍋裏,随着溫度升高,逐漸變得濃稠、顏色也從渾濁變得清亮、泛出淡淡綠意的羹湯。
野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香,在熱力的催發下,慢慢從砂鍋裏彌漫開來。那香氣很特別,不濃郁,卻異常紮實,帶着山野的質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家”的溫暖。
前廳裏,正要離開的山神,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後廚的方向,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着,喉嚨裏發出模糊的、類似哽咽的“嗬……嗬……”聲。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此刻,卻仿佛有兩團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執拗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起來。
“是……是那個味道……”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雖然……雖然還很淡,還很遠……但、但就是那個……方向……”
他不再猶豫,幾乎是踉跄着,沖回剛才坐的那張桌子旁,雙手死死抓住桌沿,身體前傾,貪婪地、近乎貪婪地,朝着後廚方向,用力地呼吸着,仿佛想将那從門縫裏漏出的、一絲絲微弱的香氣,全部吸進肺裏,刻進靈魂。
砂鍋裏的羹湯,熬了将近半個時辰。
直到湯汁變得濃稠順滑,野菜的碎末和玉米面的顆粒完全融化在一起,顏色變成一種溫潤的、帶着點灰綠的淡黃色,表面浮着一層極薄的、晶瑩的“米油”。
許輕舟拿起一個乾淨的、邊緣有個小缺口的粗陶碗,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将砂鍋裏的羹湯,盛了平平一碗。
然後,他端着碗,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