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之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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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裏的羹湯,還在微微冒着熱氣,散發出一種極其質樸、卻又直擊人心的香氣——那是野菜被熬煮後獨有的、帶着一絲清苦回甘的鮮,混着玉米面醇厚的甜,以及長時間慢火熬煮後,食材本身精華融合的、無法用任何調料調和的、最本真的“暖”。
山神的眼睛,在看到那碗羹湯的瞬間,就再也移不開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雙手顫抖着,從許輕舟手中接過那碗還燙手的羹湯。他沒有立刻喝,只是低下頭,将臉湊近碗口,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點點。臉上深刻的皺紋,也仿佛被那熱氣熨帖得舒展開來。只有那空洞的眼睛,依舊緊閉着,但眼皮卻在劇烈地顫動,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要從那乾涸了太久的眼眶裏,奔湧而出。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拿起桌上那柄有些歪斜的木勺,舀起一小勺羹湯,送入口中。
滾燙的湯汁滑過舌尖,那熟悉又陌生的、野菜的清苦、玉米的微甜、以及長時間熬煮後特有的醇厚綿密的口感,瞬間在他口中炸開!
不是記憶裏母親做的那碗。沒有那麽精細,野菜沒那麽嫩,玉米面也沒那麽細。甚至,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竈火餘燼的、沉穩的暖意。
但就是這碗粗糙的、甚至有些簡陋的羹湯,那最核心的、屬于野菜和泥土、屬于最樸實無華的谷物、屬于“家”的味道,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不偏不倚,“咔噠”一聲,打開了那扇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關于“味道”的記憶之門。
“唔……!”
山神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類似受傷野獸般的嗚咽。他猛地放下勺子,雙手緊緊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沒有聲音,只有那劇烈的顫抖,和從指縫間無聲滲出的、渾濁的、帶着鐵鏽和泥土氣息的“淚水”。
一滴,兩滴,落在粗糙的陶碗邊緣,落在油膩的桌面上,也落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褐上。
他就那麽捂着臉,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無聲,卻仿佛要把這千百年來,因為忘記那個味道而累積的、無處安放的思念、孤獨、和自我懷疑,全部傾瀉出來。
店裏一片死寂。只有竈膛裏柴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山神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
老劉縮在牆角,抱着姜湯碗,眼圈也紅了,小聲對阿幽影子說:“他、他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阿幽的影子也安靜下來,貼在牆壁上,不再扭動,仿佛也被這無聲的悲恸所感染。
只有角落裏的旺財,依舊趴伏着,幽綠的眼睛在黑暗裏一閃一閃。但這一次,許輕舟分明看到,當山神那混合了鐵鏽和泥土氣息的“淚水”滴落時,旺財那鏽蝕青銅項圈的模糊神紋,極其極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甚至,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芒,在紋路深處一閃而逝!
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許輕舟的心,猛地一跳。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那位痛哭失聲的山神。
直到山神的顫抖漸漸平息,啜泣聲也低了下去,他才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張布滿淚痕、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重新煥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山”的沉穩和生機的臉。
他擡起手,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然後,重新捧起那碗已經半涼的羹湯,一勺一勺,慢慢地、珍惜地,将剩下的湯喝得乾乾淨淨,連碗邊最後一點湯汁,都用手指刮下來,送進嘴裏。
放下空碗,他擡起頭,看向許輕舟。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雨後的山泉,裏面盛滿了無法言喻的感激,和一種失而複得的、巨大的平靜。
“多謝……掌櫃的。”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乾澀,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被淚水洗滌過的溫潤,“這碗羹……不是母親做的那碗。但……就是這個味道。老朽……記起來了。”
他站起身,對着許輕舟,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從懷裏摸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着的小包,放在桌上,又推給許輕舟。
“老朽身無長物,只有這個,是去年在山頂雷擊木旁,撿到的一塊……雷擊木心,還有些靈性。掌櫃的若不嫌棄,留着,或許……能辟邪,安神。”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那佝偻的背,似乎徹底挺直了,腳步也沉穩有力,仿佛重新與腳下的土地、身後的群山,連接在了一起。
他推開店門,清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帶着遠處山巒的輪廓。
他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融入了門外那無邊無際的、屬于他的夜色裏。
店門輕輕晃動,自行關上。
店裏恢複了安靜。
只有那碗空了的粗陶碗,和桌上那塊用油布包着的、隐隐有細微電流竄動的漆黑木心,證明剛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阿幽的影子飄到許輕舟腳邊,小聲說:“掌櫃的,他……他真的找到了。用一碗最簡單的野菜羹。”
許輕舟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塊雷擊木心,入手微沉,冰涼,卻能感覺到內部蘊含着一股極其狂暴、卻又被某種力量強行束縛、變得溫順平和的雷霆之力。
他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旺財。
旺財依舊趴着,幽綠的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仿佛剛才那劇烈的神紋波動,從未發生過。
但許輕舟知道,那不是錯覺。
山神的淚水,混合了鐵鏽和泥土氣息的、屬于“山”的本源之物,似乎……觸動了旺財項圈上的神紋?
或者說,是那碗蘊含着“家”與“記憶”本真味道的野菜羹,以及山神因此找回“自我”的強烈情感波動,共同作用,才讓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神紋,産生了如此明顯的反應?
許輕舟将雷擊木心收好,拿起山神用過的粗陶碗,走到後廚,仔細洗淨,擦乾,放回碗櫃。
他走到門口,看着門外清冷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遠處,山巒的剪影,沉默在夜幕裏。
一位迷失了味覺、尋找記憶中山野之味的山神,在他這間“子時煙火”,用一碗最簡單的野菜羹,找回了“家”的味道,也找回了“自己”。
而角落裏那只來歷不明、項圈刻有古老神紋的“旺財”,似乎也因此,有了一絲不為人知的……“松動”?
夜還長。
“子時煙火”裏,食物的香氣之外,似乎又多了一縷……能喚醒沉睡記憶、甚至觸動古老封印的、名為“本真”的力量。
許輕舟掩上門,将寒意和星光關在門外。
店內,溫暖如常。
只是那口熬煮了野菜羹的砂鍋,還殘留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