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情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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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情緣
“鬼打牆”裝修隊的工程,終于接近尾聲。
廂房打通了,後院也搭起了一個簡易但結實的木棚,棚頂鋪着黑三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據說能“遮陽避雨、不擾靈氣”的舊油氈。三位鬼工匠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領了許輕舟額外加的一頓“慶功宴”——是紅燒肉、鹵煮、小炒,外加一壇“黑風醉”——心滿意足、紅光滿面地“下班”了。臨走前,鬼匠頭拍着胸脯保證,以後“子時煙火”再有工程,随叫随到,而且“絕對不搞鬼打牆了——除非加錢。”
擴建後的小店,确實寬敞了不少。
新開辟的“雅座區”(其實就是幾張舊桌椅,但光線好點)很快就被熟客占據。花妖姐姐喜歡坐在新開的窗戶邊,能看見後院那棵歪脖子槐樹。杏兒貓妖則對新搭的雨棚格外感興趣,總想爬上去看看,被蘭若用一根柔韌的柳條輕輕卷下來。老白也終于有了個相對安靜、不受打擾的角落,繼續他的“學術研究”——據說最近在寫一篇《論冥界通貨膨脹對基層神祇信仰體系穩定性的潛在沖擊——以小財神個案為例》的“內參”。
這晚,春雨綿綿,敲打着新鋪的油氈,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子時過半,店裏只有兩桌客人。一桌是老劉縮在新角落(他特意找了個離後廚門近、方便“偷”姜湯的地方),捧着一碗加了紅棗、枸杞、桂圓、陳皮的“十全大補”姜湯,小口啜飲,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紅潤(鬼氣凝成的)。另一桌是那位愁眉苦臉的鶴妖道長,獨自一人,面前放着一碗清湯素面,對着窗外雨絲,長籲短嘆,不知是在擔憂“雙減”後的徒弟前程,還是在感慨“世風日下,道統不存”。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濕潤的夜風和……一股極其特別、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雨後青草、陽光曬過的皮毛、陳年線團、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薄荷和……淡淡腐朽氣息的怪味。
進來的是位貓妖。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穿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碎花布衣,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秀,但眉眼間凝着化不開的哀愁,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整個人都透着一種疲憊和心不在焉。她手裏,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個用褪色舊棉布裹着的、巴掌大小的包裹,走路很輕,腳步虛浮,仿佛懷裏抱着的是什麽易碎的珍寶。
她進門後,沒立刻找座位,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茫然地掃過店內,最後,落在了櫃臺後的許輕舟身上,那雙琥珀色的、原本應該靈動的貓眼裏,此刻卻空洞無神,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近乎絕望的依賴。
“掌櫃的……”她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帶着濃濃的鼻音,仿佛剛哭過,“叨擾了。老、老樣子,一碗陽春面,面……煮爛點,湯……清點。”
“好。”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沒多問,轉身去了後廚。
貓妖慢慢挪到離櫃臺不遠、但光線最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懷裏那個舊棉布包裹放在桌上,然後,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一層一層,将棉布揭開。
棉布下,不是食物,也不是什麽寶貝。
而是一只貓。或者說,是一只貓的靈魂。
它很小,只有巴掌大,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的、類似霧氣凝聚的形态,輪廓模糊,時聚時散,仿佛随時會潰散在空氣中。只有那雙眼睛,是兩團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碧綠色的光點,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一閃一閃,靜靜地、溫柔地,仰望着抱着它的貓妖。
它的形态太淡、太虛弱了,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只有那股若有若無的、類似薄荷和淡淡腐朽的氣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
是幽靈貓。一只已經死去、但靈魂因為某種強大的執念或羁絆,遲遲不肯散去的貓。看它這狀态,顯然已經到了“自然消散”的邊緣。
貓妖低下頭,用臉頰,極其溫柔地、蹭了蹭那團灰白色的霧氣,喉嚨裏發出壓抑的、類似嗚咽的咕嚕聲:“咪咪……再堅持一下……就一下……馬上就有吃的了……”
幽靈貓那兩團碧綠的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在回應,又像是在努力維持着最後的形态。
阿幽的影子立刻從牆壁上“流”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帶着哭腔說:“掌櫃的!是幽靈貓!它、它快不行了!我見過這種,執念太深,不肯過‘橋’,硬撐着留在主人身邊,消耗的是自己的‘魂源’!等魂源耗盡,就會徹底消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老劉在角落也看到了,捧着姜湯碗的手一抖,小聲對阿幽影子說:“它、它看着好可憐……主人也好可憐……”
許輕舟面煮好了,盛在粗瓷碗裏,清湯,蔥花,豬油,面煮得确實軟爛。他端到貓妖面前。
貓妖雙手接過,沒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從自己碗裏,挑起一根最軟、最細的面條,用嘴吹涼,然後,極其小心地、湊到那團灰白色霧氣面前,低聲哄道:“咪咪,來,張嘴,吃一點……你最愛的陽春面……”
那團灰白色的霧氣,碧綠的光點微微閃動,似乎在“看”着那根面條,但它那模糊的、由霧氣構成的“嘴”,根本無法進食。面條穿過霧氣,落在了桌上。
貓妖的手,猛地一顫。她盯着那根落在桌上的面條,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擡起頭,看向許輕舟,那雙空洞的貓眼裏,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是徹底的、無法掩飾的絕望。
“它……它吃不了了……”貓妖喃喃道,聲音低得像耳語,“從前天開始,就……就什麽都吃不下了。只能……只能這麽看着我……”
她說着,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也打濕了那團灰白色的霧氣。霧氣被淚水沾染,似乎更淡、更透明了。
“掌櫃的……”貓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用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死死盯着許輕舟,“我、我聽巷子裏的精怪說,您這兒……不一般。您、您有沒有辦法……有沒有什麽東西……能……能再留它一會兒?就一會兒!讓它……別那麽難受地走?”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卑微的、近乎瘋狂的懇求。她已經不奢望留住它,只希望能讓它最後的時間,不那麽痛苦,或者……能稍微“飽”一點,帶着點“溫暖”的記憶消散。
許輕舟看着桌上那團越來越淡、碧綠光點也越發微弱的灰白霧氣,又看了看哭得渾身顫抖、卻依舊小心翼翼護着懷中“珍寶”的貓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從櫃臺下拿出那個裝“氣運湯”殘液的小瓷瓶,又拿出一顆用油紙包着的、上次竈臺顯靈留下的、圓潤“珍珠”。
他用小勺,從瓷瓶裏舀出最後一點點、清澈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氣運湯”殘液,小心地滴在那顆“珍珠”上。
“珍珠”接觸到湯液,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淡金色的光暈流轉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許輕舟拿着這顆“珍珠”,走到貓妖桌前,将“珍珠”輕輕放在那團灰白色霧氣旁邊,離它那兩團碧綠光點很近很近的地方。
“讓它‘看’。”許輕舟對貓妖說,聲音很輕,“或者,你拿着,讓它‘感覺’。”
貓妖愣住了,看看那顆圓潤的、在昏黃燈光下泛着溫潤光澤的“珠子”,又看看許輕舟平靜的臉,再看看懷中那團越來越淡的霧氣,茫然地、不知所措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顆“珍珠”。
就在她指尖碰到“珍珠”的瞬間——
貓妖渾身猛地一顫!她那雙空洞的貓眼,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珠子”,又猛地看向懷中那團灰白色的霧氣!
“咪咪……你、你……”
她的話沒說完,但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眼淚,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狂喜、和深深悲恸的複雜淚水。
阿幽的影子湊近了些,雖然看不見貓妖“看”到了什麽,但能從貓妖的反應猜到一二:“掌櫃的,那顆‘珍珠’……又起作用了?這次是讓幽靈貓……‘看見’了什麽?還是讓貓妖‘感覺’到了幽靈貓的……‘想法’?”
許輕舟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
只見貓妖顫抖着,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顆“珍珠”,捧到了灰白色霧氣的“面前”,讓那兩團碧綠的光點,能“看”到“珍珠”。
灰白色霧氣的光點,在接觸到“珍珠”的剎那,猛地、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那兩團碧綠的光,似乎……亮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随時會熄滅。
緊接着,那團灰白色的、幾乎要散開的霧氣,開始極其緩慢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着“珍珠”的方向,聚攏。它不再像之前那樣松散、飄忽,而是漸漸凝聚成一個更加清晰、雖然依舊透明、但輪廓分明了許多的、小小的、蜷縮着的貓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