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噴子現形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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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噴子現形記
幽靈貓的告別,像一陣濕冷的風,吹過“子時煙火”,留下淡淡的哀傷,也帶來了某種奇特的平靜。
貓妖沒再來,但老劉說,在巷子口遠遠見過她一次,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不再空洞,正提着一小籃新摘的、帶着露水的野菊,往城外亂葬崗方向走。
“鬼打牆”裝修隊竣工後,小店生意更好了些。
新開辟的用餐區常常坐滿,連後院雨棚下的幾張桌子,天氣好時也頗受歡迎。
這晚,天氣晴好,月色皎潔。
子時過半,店裏坐滿了七八成。老劉縮在新角落,捧着一碗“十全大補”升級版(加了人參須和靈芝碎)的姜湯,小口啜飲,紅光滿面,連身形都凝實了不少,正低聲給鄰桌一位新來的、氣息微弱的小花精,傳授“如何優雅地曬月亮而不被凡人踩到”的經驗。鶴妖道長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放着一碗清湯素面,但沒動筷子,只是對着桌上那本《黃庭內觀》發呆,長須無風自動,似乎在做某種艱難的思想鬥争。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與這寧靜月夜格格不入的、混合了新鮮墨汁、潮濕紙張、廉價熏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劣質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氣味。
進來的是位鬼書生。他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灰色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着精明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腋下夾着一個用油布包着的、厚厚的賬本,手裏還拿着個巴掌大小、屏幕布滿裂痕、外殼磨損嚴重的老舊平板電腦。
他進門後,沒立刻找座位,而是先環視店內,目光在角落裏那幾位明顯是“熟客”的老妖老鬼身上停留片刻,又在櫃臺後正忙着煮面的許輕舟身上頓了頓,然後,才慢慢挪到離櫃臺不遠、但光線最亮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坐下時,他小心地将那個破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又掏出塊手帕,擦了擦本就乾淨的桌面。
“掌櫃的。”他開口,聲音帶着點舊式賬房先生特有的、咬字清晰的腔調,但語速很快,透着股公事公辦的利落,“叨擾了。老、老樣子,一碗陽春面,面要硬,湯要清,蔥……多點。”
“好。”許輕舟從櫃臺後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
鬼書生放下賬本,又拿出那個破平板,用手指在布滿裂痕的屏幕上,極其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戳着,嘴裏還念念有詞:“‘靈網’後臺……‘商家中心’……‘訂單管理’……‘用戶評價’……啧,這破玩意兒,反應真慢!”
他戳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乾脆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免費的涼茶,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小聲對許輕舟說:“掌櫃的,這鬼書生……看着像‘靈網’的‘片區客服’?還是‘稽查’?他怎麽有咱們店的後臺?咱們店……什麽時候上‘靈網’了?”
許輕舟煮好面,端到鬼書生面前,平靜地說:“面好了。‘靈網’?我不懂。”
鬼書生擡頭看了許輕舟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熱氣騰騰、清湯寡水的陽春面,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掌櫃的,您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就您這小店,最近在‘靈網’‘本地生活’板塊,可是‘火’了一把啊!”
他從平板上,調出一個界面,屏幕雖然裂紋密布,但還能看清上面用血紅色的、加粗的字體,顯示着一行刺目的标題:
“曝光!梧桐巷黑店‘子時煙火’!衛生堪憂!服務惡劣!食材來源不明!疑似用陰魂熬湯!”
标題的“差評”。有說“面裏有頭發(鬼發)”,有說“湯是刷鍋水”,有說“掌櫃的面癱,服務态度零分”,甚至還有說“親眼看見掌櫃的從後廚拎出一袋蠕動的不明物體”……
每條差評後面,都跟着一個“IP屬地”,顯示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地名,什麽“亂葬崗北區3號”、“西山無名古墓”、“城南廢棄義莊後院槐樹下”……一看就是假地址。
但最發布的,用标準的官方口吻寫着:“尊敬的商戶,您于‘子時煙火’的店鋪收到多起用戶投訴,涉及衛生、服務、食品安全等多方面問題。請于三個工作日內,登錄‘靈網商家中心’提交書面說明及整改材料,否則将面臨店鋪評分下調、搜索權重降低、甚至永久封禁的風險。如有疑問,請聯系片區客服。”
回複的日期,就是今天。
阿幽的影子湊近平板屏幕,雖然看不清細節,但能感覺到一股濃烈的、充滿惡意的、類似“鍵盤俠”的怨氣,隔着屏幕都能滲出來。她影子都氣得發抖:“誰、誰乾的?!胡說八道!咱們店的面,乾淨又好吃!掌櫃的雖然話少,可從不坑人!陰魂熬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造這種謠!”
鬼書生放下平板,又嘆了口氣,指着那條“官方回複”,對許輕舟道:“掌櫃的,看到了吧?‘靈網’那邊,已經正式發函了。這事兒……不好辦啊。這些差評,IP全是假的,一看就是惡意刷的。可‘靈網’的算法,只認數據。投訴多了,不管真假,先給店鋪‘限流’、‘降權’。要是處理不好,真給‘永久封禁’了,您這店……以後想在‘靈網’上接單,可就難了。”
“靈網……接單?”許輕舟問,他确實沒聽過。
“唉,看來您是真不知道。”鬼書生揉了揉太陽xue,解釋道,“‘靈網’,全稱‘靈界物聯網信息交互平臺’,是‘冥府’牽頭,聯合幾大妖族、地祇勢力,搞的‘三界信息高速公路’。上面有‘本地生活’、‘交友婚戀’、‘二手交易’、‘新聞八卦’……啥都有。很多‘非人’住戶,現在都習慣在‘靈網’上點外賣、找服務。您這店,雖然沒主動入駐,但因為口碑(在特定圈子裏)不錯,被系統自動抓取,生成了一個‘幽靈店鋪’。結果……就被盯上了。”
他頓了頓,指着那些差評的ID和IP:“看這架勢,是有人故意搞您。而且,手段很老辣,IP全是‘肉雞’(被操控的假地址),評論也寫得很有‘技巧’,專挑‘靈網’算法敏感的詞——衛生、安全、服務态度。這是想把您往死裏整啊。”
“是誰?”許輕舟問,聲音依舊平靜。
“不好說。”鬼書生搖頭,“IP是假的,但能同時操控這麽多‘肉雞’,還能精準定位到您這‘幽靈店鋪’,肯定不是普通小鬼。而且,看這評論的語氣,酸了吧唧,又透着股迂腐的窮酸氣……我懷疑,是同行,或者……是那種躲在角落裏,見不得別人好,尤其見不得‘活’的生意好的……酸腐老鬼。”
“酸腐老鬼?”阿幽影子好奇地問。
“對。”鬼書生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就是那種,生前可能是個窮酸秀才、落魄賬房,或者小肚雞腸的土財主,死後成了鬼,也沒啥大本事,就喜歡躲在陰暗角落裏,用他那點可憐的‘鬼力’,搗鼓些‘靈網’上的小把戲,給人下絆子、潑髒水。看別人倒黴,他就高興。尤其是您這種,看起來‘生意興隆’、‘人氣旺’的,最招他們恨。”
他看了一眼店裏坐得滿滿當當的熟客,又看了看許輕舟平靜的臉,嘆了口氣:“掌櫃的,您這店,氣息特別,來的客人也……特別。估計是礙了哪位‘老前輩’的眼了。這事兒,您打算怎麽處理?是花錢‘删帖’、‘控評’,還是……找出幕後黑手,讓他‘閉嘴’?”
“删帖,要多少?”許輕舟問。
鬼書生翻了翻賬本,噼裏啪啦打了一陣算盤(他居然用算盤,不用計算器),才道:“‘靈網’的‘輿情處理費’,按條算。這種惡意差評,一條‘删帖’加‘屏蔽’,起步價五百冥幣。您這兒有十幾條,全處理乾淨,再加上‘官方回複’的‘申訴費’,‘店鋪權重恢複費’……少說也得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阿幽影子驚呼。
“兩萬。”鬼書生面無表情。
“……”阿幽影子不說話了,縮回牆角。
許輕舟沉默了一下,轉身,從櫃臺下拿出那個裝“氣運湯”殘液的小瓷瓶——裏面已經空了,只剩瓶壁上挂着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濕潤。又拿出那顆用過的、能“看氣”的、已經暗淡的“珍珠”,以及那顆用過的、安撫幽靈貓的、同樣暗淡的“珍珠”。最後,他拿出了山神給的、那塊漆黑冰涼、隐隐有電流竄動的雷擊木心。
他把這幾樣東西,放在鬼書生面前。
“這些,夠嗎?”他問。
鬼書生看着桌上那幾樣東西,眼睛猛地瞪大,手一抖,差點把算盤打翻!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兩塊暗淡的“珍珠”,又摸了摸那塊雷擊木心,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難以置信地看着許輕舟:“掌、掌櫃的……您、您從哪兒弄來這些……寶貝?這‘珍珠’……雖然靈力耗盡了,但這材質,這氣息……絕非凡品!還有這雷擊木心,這、這是能煉制‘天雷符’、‘辟邪法器’的頂級材料!在‘靈網’黑市上,有價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