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物種育兒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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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物種育兒經
這晚,無風無月,空氣悶熱,仿佛憋着一場大雨。子時過半,店裏客人不多。老劉縮在新角落,捧着一碗“冰鎮”版(用井水湃過)的姜湯,小口啜飲,臉上是惬意的紅潤。鶴妖道長沒來,據說被“雙減”督導組請去“喝茶”了。只有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坐在窗邊,低聲讨論着“夏日祛暑花草茶”的新配方。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悶熱的夜氣和……一股極其複雜、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淡淡奶香、陳舊書籍、消毒水、陽光曬過的皮毛、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和……野性腥臊的氣息。
進來的是兩位“家長”。
一位是穿着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頭發松松挽着、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周身散發着淡淡白光和一絲消毒水氣味的人類母親游魂。她懷裏,虛虛地抱着一個用白色襁褓包裹着的、看不清面容的嬰兒光影,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另一位是穿着獸皮坎肩、露出精壯臂膀、臉上有道猙獰疤痕、眼神銳利如刀、但此刻卻透着濃濃疲憊和一絲笨拙溫柔的狼妖奶爸。他背上,用獸皮和藤條做了一個簡易的背簍,背簍裏,一個約莫兩三歲、頭頂毛茸茸狼耳、正不安分地扭動着、發出“嗚嗚”低鳴的小狼崽,探出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內。
兩位“家長”一進門,目光就對上了——或者說,撞上了——彼此懷中(或背上)的孩子。
空氣瞬間凝固。
人類母親游魂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嬰兒光影,空洞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和本能地保護欲,身體微微後縮,似乎想離那個渾身散發着野性氣息的狼妖遠一點。
狼妖奶爸也立刻警惕起來,肌肉繃緊,銳利的眼睛掃過人類母親和她懷中那團模糊的光影,鼻翼微微抽動,似乎在确認對方的氣息。他背上的小狼崽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的緊張,也停止了扭動,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着對面,喉嚨裏發出更低沉的、帶着威脅意味的“嗚嚕”聲。
店裏氣氛,頓時有些緊張。
老劉在角落大氣不敢出,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也停下了交談,擔憂地看着這邊。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縮了縮,小聲嘀咕:“我的天……這倆……能和平相處嗎?”
許輕舟從櫃臺後走出來,平靜地問:“吃什麽?”
兩位“家長”幾乎同時擡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他,又迅速移開目光,看向彼此的孩子,最後,又有些尴尬地看向許輕舟。
“一、一碗陽春面,湯……多些,面……爛點。”人類母親游魂先開口,聲音輕柔飄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嬰兒光影,“給、給孩子……也盛一小碗,不要蔥,不要油……”
“三碗牛肉面!肉要多!面要硬!加辣!”狼妖奶爸粗聲粗氣地說,拍了拍背上又開始不安分的小狼崽,“這小子,長身體,得吃肉!還得磨牙!面煮硬點,讓他多嚼嚼!”
點完餐,兩位“家長”各自找了離得最遠的桌子,僵硬地坐下。人類母親游魂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着狼妖奶爸,用身體虛虛地擋着懷中的嬰兒光影。狼妖奶爸則選了靠牆的角落,将背簍解下,放在身邊,小狼崽立刻從背簍裏爬出來,蹲坐在父親腳邊,琥珀色的眼睛依舊警惕地盯着對面。
許輕舟去後廚煮面。
店裏一片寂靜,只有竈膛裏柴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小狼崽喉嚨裏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嗚嚕”聲。
阿幽的影子飄到許輕舟腳邊,小聲說:“掌櫃的,他們倆……看起來都好緊張。那位人類媽媽,好像很怕那個狼妖爸爸?狼妖爸爸也很警惕人類媽媽……是因為孩子嗎?”
許輕舟沒接話,只是專心煮面。給人類母親和孩子的那碗陽春面,湯确實多,面煮得極爛,清湯寡水,只飄着幾粒蔥花。給狼妖父子的三碗牛肉面,則紅油汪汪,牛肉片厚實,面條也煮得勁道。
面端上來,兩位“家長”開始各自照顧孩子。
人類母親游魂用筷子,極其小心地,從自己碗裏挑出最軟爛的一小根面條,用嘴吹涼,然後,湊到懷中嬰兒光影的“嘴邊”,低聲哄道:“寶寶,來,張嘴,吃一點……媽媽喂你……”
但那團嬰兒光影,似乎對食物毫無反應。面條穿過光影,落在了桌上。
人類母親的手,猛地一顫。她盯着那根落空的面條,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擡起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空洞的眼睛裏,慢慢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流下來。
“他……他看不見我,也……感覺不到我……”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無力,“我死了……車禍……他才三個月大……我多想……多想再抱抱他,喂他吃一次飯,聽他叫我一聲‘媽媽’……可是……可是我連讓他‘看見’我都做不到……我只是一團……他感覺不到的‘氣’……”
她說着,終于忍不住,将臉埋在手臂裏,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地痛哭。懷中的嬰兒光影,似乎也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那團模糊的光,也跟着微微波動、黯淡。
另一邊,狼妖奶爸将一碗牛肉面推到小狼崽面前,粗聲命令:“吃!自己吃!”
小狼崽早就被紅油和肉香勾得口水直流,立刻撲到碗邊,伸出舌頭,就要去舔。但他似乎還不太會用“碗”,舌頭一卷,帶起一片紅油,濺了自己一臉,還被燙得“嗷”一聲縮回舌頭,疼得原地打轉,琥珀色的眼睛裏瞬間湧上了淚花。
“笨!”狼妖奶爸又氣又急,一把按住小狼崽,用手(爪)笨拙地替他擦掉臉上的紅油,又吹了吹被燙到的舌頭,語氣卻依舊嚴厲,“用爪子!不,用筷子!我教過你多少次了!我們是狼!但不是野獸!要學着用‘人’的方式!”
小狼崽委屈地“嗚嗚”叫着,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試圖去抓筷子,但他的爪子根本不适合這種精細操作,試了幾次,筷子都掉了。他急得用爪子去扒拉碗,想把面條扒拉出來,結果又把碗打翻了,紅油和面條灑了一地。
“你!”狼妖奶爸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如果狼妖有青筋),揚起手,作勢要打,但看到小狼崽那委屈又害怕的眼神,手又僵在了半空,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疲憊和挫敗的嘆息。
“算了……你還小……”他蹲下身,用手(爪)将地上的面條和肉撿起來,也不嫌髒,塞進自己嘴裏,嚼了嚼,咽下去,然後,重新盛了一碗面,這次,他不再強求,而是用爪子,抓起幾根面條,遞到小狼崽嘴邊,“來,張嘴,爹喂你。”
小狼崽這才破涕為笑,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将面條卷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狼妖奶爸一邊喂,一邊低聲嘀咕,像是在對小狼崽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娘走得早……就剩咱們爺倆了。爹是狼妖,你是半妖……在這人、妖混雜的地方,不容易。爹不想你被人看不起,說你‘野性難馴’、‘不通教化’……爹想讓你……能堂堂正正地,用‘人’的樣子活着,至少……別讓人一看見你的耳朵和尾巴,就喊打喊殺……”
他說着,聲音也低了下去,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溫柔。
店裏,一邊是人類母親游魂無聲的悲恸和對“無法觸及”的絕望,一邊是狼妖奶爸笨拙的溫柔和對“野性難馴”的焦慮。兩位“家長”,種族不同,處境迥異,卻都因為“孩子”,而承受着各自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壓力。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縮成一團,小聲啜泣(雖然沒眼淚):“太可憐了……他們都好愛自己的孩子,可是……都好難啊……”
老劉也放下姜湯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雖然沒有淚)。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更是眼圈都紅了。
許輕舟站在櫃臺後,靜靜地看着。
然後,他轉身,走到後廚,拿出兩個乾淨的、邊緣光滑的小碗。一個碗裏,盛了小半碗溫熱的、熬得極爛的、只加了點點鹽的白粥。另一個碗裏,則盛了幾塊炖得酥爛的、不帶骨頭的鹵牛肉,又用小碟裝了一點點清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