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入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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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入場
周三到了。
沈星辭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連衣裙,不化妝,頭發紮了個低馬尾。顧行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頭發比平時梳得更整齊一點。兩個人站在瀾庭會館門口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對正常來參加活動的情侶。
“緊張嗎?”顧行之問。
“不緊張。”沈星辭整理了一下裙擺,“緊張是留給獵物的。”
“行,那你是獵人,我是獵人的司機。”
“你是男朋友,別降自己的職。”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今天任務是什麽?”沈星辭問。
“看着。”
“看着什麽?”
“所有人。”
沈星辭點頭。夠簡潔。3分的人說話就是這樣,一個字都不浪費。
今天是林曼說的“見一個人”的日子。但沈星辭到了之後發現,今天的活動跟上次完全不同。
不是宴會廳,不是自由交流。
是一間會議室。
長方形的桌子,大概能坐二十個人。投影幕布已經拉下來了,屏幕上寫着“女性成長聯盟·第三次核心成員會議”。桌子上擺着名牌和文件夾。
會議室裏只來了七個人。
林曼坐在主位,旁邊坐着一個沈星辭沒見過的女人——四十多歲,短發,穿一件白色的襯衫,戴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很乾練。
“星辭來了。”林曼站起來,笑了一下,“介紹一下——這位是錢教授。社會學博士,研究方向是親密關系與權力結構。”
錢教授沖沈星辭點了一下頭。目光平靜,沒有多餘的熱情,但也不冷淡。沈星辭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很淺的印痕,像戴了很多年戒指的人剛摘下來沒多久。皮膚比旁邊的指節白一點,邊緣有些粗糙。
沈星辭把這顆種子埋進了記憶裏。
“這是我的朋友,顧行之。”沈星辭猶豫了一秒,還是用了“朋友”這個詞。她怕自己說“男朋友”的時候嘴角會不受控地上揚。
顧行之很自然地點了一下頭。
“坐吧。”林曼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沈星辭坐下來,顧行之坐在她左手邊。她掃了一眼在座的七個人——四個女性,三個男性。四個女性她認識兩個:一個是上次穿墨綠旗袍的那個女人,另一個是林曼沙龍的核心成員之一。另外兩個女性和一個男性都是新面孔。
手機震了一下。顧行之給她發的消息。
“你右邊數第二個男人,看你的時候手指在敲桌面。頻率很快。不是緊張,是習慣性的控制動作。”
沈星辭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個男人大概四十出頭,戴一塊很低調的手表,正看着手裏的文件夾。她的餘光确實捕捉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的細微敲擊,節奏均勻,像在數拍子。
她回了一條:“收到。你眼神比我好使。”
顧行之沒再發消息。他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翻着面前那個空文件夾,像個陪女朋友開會的無聊家屬。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動。
“今天是核心成員會議。”林曼開口了,語調跟平時在沙龍上不太一樣——更正式,更有條理,“我們這個聯盟成立半年了,現在有正式成員四十七人。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想讨論下一階段的計劃。”
核心成員會議。
沈星辭心裏亮了一盞燈——林曼不只是沙龍組織者。她還有一個更正式的組織架構——“女性成長聯盟”,有核心成員,有正式成員,有會議,有計劃。
這不是興趣小組,是組織。
“我先說一下目前的進展。”林曼翻開面前的文件夾,“上季度我們辦了四場大型沙龍、兩場私人配對活動。沙龍的參與人數穩定在每次三十到四十人。配對活動——上一場的成果很好,三個女性和五個男性建立了聯系。”
沈星辭注意到一個細節——林曼說“配對活動”的時候,用了“成果很好”這個詞。不是“效果不錯”,不是“反饋積極”,而是“成果很好”——像在說一個商業項目的KPI。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行之:“投影儀後面的牆上有個小黑點。可能是針孔攝像頭,也可能是通風口。你別往那個方向看。”
沈星辭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接下來我想讨論兩件事。”林曼合上文件夾,“第一,聯盟的下一步發展方向。第二,核心成員的分工調整。”
“關于發展方向,錢教授有一個提議。”林曼看向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女人。
錢教授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動作乾淨利落,像在課堂上講課一樣。沈星辭注意到她翻開筆記本的時候,頁面左下角有一個被反複塗掉的圓圈——用力劃了好幾遍的那種,紙都快被戳破了。焦慮的人才會這麽畫。
“我們過去半年做的主要是聚集——聚集有共同經歷的女性,分享經驗,互相支持。這很好,但不夠。”
她點了一下投影幕布。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圖表——标題是“女性成長聯盟·發展路徑規劃”。
“我建議我們分三個方向推進。第一個方向是賦能——不只是讓女性知道被騙,還要教她們怎麽獨立、怎麽自信、怎麽重建自我價值。這需要課程體系,比如財商教育、法律常識、心理自助。”
“第二個方向是連接——把聯盟裏的女性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互助網絡。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經驗的帶新人。”
“第三個方向是轉化——從被幫助者變成幫助者。讓那些走出困境的女性反過來幫助還在困境中的女性。她們的經驗是最有說服力的。”
錢教授說到“轉化”這個詞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那圈印痕。
錢教授說完,坐了下來。
沈星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賦能、連接、轉化。
“大家的意見呢?”林曼環顧了一圈。
做投資的張啓明先開口了:“賦能方向我認同,但我建議課程不要太理論化,女性成員更需要實操性的東西。”
做教育的女人接上:“我可以在課程設計上提供支持。”
陳志遠說話很謹慎:“方向沒問題,但要循序漸進。”
沈星辭注意到——所有人的意見都是補充性的,沒有人提出反對。這不像讨論,像通過。
然後林曼看向她。
“星辭,你呢?你是做調查的,你的觀察力和分析能力比我們在座的都強。你覺得這個方案怎麽樣?”
所有人看向沈星辭。
“方向很好。”沈星辭不緊不慢地說,“但我覺得賦能那個部分,可以做得更具體。”
“怎麽說?”林曼身體微微前傾。
“比如財商教育——不是教她們怎麽理財,是教她們怎麽識別資産轉移。這些女性大部分是被丈夫轉移了財産的受害者。比起一般的財商課,她們更需要的是防騙級別的實用知識。”
錢教授點了點頭。“說得有道理。”
“還有。”沈星辭繼續說,“我在做調查的時候,遇到很多女性——她們被騙了之後最大的問題不是錢,是信任。她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轉化那個方向很好,但需要有心理準備——剛走出困境的女性幫別人,有二次創傷的風險。需要專業心理輔導做支撐。”
“這個問題确實存在。”錢教授看向林曼,“我在做課題調研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案例。走出困境的女性急于證明自己好了,往往會過度投入幫助他人,忽略了自己的心理狀态。”
林曼笑了。“不愧是做調查的。考慮得比我們周全。”
沈星辭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讨論又進行了半小時。最後林曼說:“關于核心成員分工,我想提議讓星辭加入核心層。大家覺得呢?”
話音剛落,錢教授開口了。
“我建議先考察一下。”
會議室裏的空氣微微一緊。
“怎麽說?”林曼的聲音依然平和。
“星辭的分析能力确實很強。”錢教授推了一下眼鏡,“但核心層不是只看能力的。聯盟裏的每個核心成員都經歷過了長時間的磨合和互信建立。讓一個新成員直接進核心層,對其他老成員不公平,對她本人也不一定好。”
張啓明皺了一下眉,想說什麽,看了林曼一眼,又閉上了嘴。
林曼停了兩秒,然後笑了笑。“錢教授說得有道理。那這樣——星辭,下周有個新成員入會,我想讓你幫忙做個評估。你看看這個人的情況,給我一個判斷。”
她頓了一下。“不是為了考察你。是正好有這個需要,你剛好合适。”
“什麽評估?”沈星辭問。
“一個男性,說要加入聯盟做志願者。”林曼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把屏幕轉過來——一張男人的照片,三十出頭,戴眼鏡,笑容溫和。“他叫方遠。做心理咨詢的,說自己接觸過很多被PUA的女性,想幫忙。我需要确認他的動機。”
“可以。”沈星辭說,“需要幾天?”
“下周三之前給我回複就行。”林曼站起來,“今天先到這。”
散會了。
沈星辭跟着衆人走出會議室。顧行之一直等在走廊裏,看到她出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
兩個人并肩往電梯方向走。走廊很長,燈光暖黃色,兩側挂着水墨畫。
“錢教授擋了一下。”沈星辭壓低了聲音。
“看到了。”顧行之的聲音也很低,“核心層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你覺得她是真擋,還是跟林曼串好的?”
“不确定。但她擋的理由找得很精準——對老成員不公平。這句話指向的不是你,是規則本身。真話還是假話,效果一樣。”
“還有那個方遠——林曼讓我評估他。”
“聰明。”顧行之說,“直接問你能幫我做什麽,太粗糙。用評估新成員做包裝,既合理又隐蔽。你評估得好,進核心層名正言順。評估得差——”
“她在核心層之外就把我篩掉了。”沈星辭接過話,“比當場投票加入聰明多了。”
“方遠你打算怎麽處理?”
“用渣值之眼看他一眼就知道。但不能讓林曼知道我用了。”
“以工作室的名義約他談一次合作咨詢。”顧行之拉開副駕的門,“名正言順,不露痕跡。”
“你什麽時候開始替我設計話術了?”
“你太直接了。直接問你為什麽想加入聯盟,方遠會防備。用合作咨詢的名義,他會放下戒心,你更容易看到真實的反應。”
“行,聽你的。”沈星辭靠在副駕上。
“那個攝像頭的事。”顧行之發動車子,“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林曼故意讓我看到的。”
“什麽意思?”
“如果林曼知道你有渣值之眼,她也可能知道你帶了人來。讓一個陪女朋友來開會的男人碰巧注意到攝像頭——這件事本身可能是計劃的一部分。”
沈星辭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她知道你在替我觀察。”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
車子駛出會館停車場。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圓。
“你不覺得我正在越陷越深?”沈星辭問。
“你在往核心層裏鑽。越核心的地方,信息越真實。”
“但反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