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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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仁和中醫診所藏在南山區一條老巷子的盡頭。
沈星辭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進去。六月的下午,陽光被兩側的騎樓切成一條條窄長的光帶。空氣裏有淡淡的艾草味,混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濕。
診所的門面不大。一塊褪色的木匾挂在門楣上,仁和中醫四個字用楷書寫,筆力遒勁。門口擺着兩盆文竹,修剪得很整齊。
她推門進去。
迎面是一面中藥櫃。幾十個小抽屜,每個上面貼着藥名的标簽。櫃臺後面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白大褂,正在用小秤稱量什麽。
請問,陳醫生在嗎?沈星辭問。
男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我就是。你是?
我姓沈。有人介紹我來看看頸椎。
陳醫生五十出頭,身材偏瘦,說話語速不快不慢。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不是銀戒指。
沈星辭在心裏快速比對了一下蘇晚的描述。語速符合,身材符合,年齡符合。但戒指不對。蘇晚說的是銀戒指,很舊的那種。
坐吧。陳醫生指了指診室裏的椅子,哪裏不舒服?
頸椎。有時候會頭暈。
陳醫生讓她轉過身,用手按壓她的頸部xue位。手法專業,力道适中。診室裏彌漫着檀香的味道,很淡,是從角落一個小香爐裏飄出來的。
藥酒的味道她沒有聞到。
你的頸椎問題不大。陳醫生收回手,久坐導致的肌肉緊張。我給你開幾副藥,配合針灸,兩周能緩解。
謝謝陳醫生。沈星辭從椅子上站起來,聽說您這間診所開了很多年了?
十幾年了。陳醫生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
南山區變化很大,這邊倒還是老樣子。
老東西有老東西的好處。陳醫生把藥包好,遞給她,慢一點,但穩。
沈星辭接過藥包,沒有立刻走。她環顧了一下診室,目光落在牆上挂着的一幅字上。字寫的是上善若水,落款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
這幅字是誰寫的?
一個老朋友。陳醫生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很多年前的朋友了。
他現在還在深圳嗎?
陳醫生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沈星辭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警覺。
不在。很早就離開了。陳醫生說,語氣沒有變化。
沈星辭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她付了藥費,拿着藥包走出了診所。
走出巷口的時候,她撥了阿傑的電話。
幫我查一件事:仁和中醫診所的陳醫生,真名應該不姓陳。查他的真實身份,以及他過去十年的社會關系。重點關注他跟俱樂部成員有沒有交集。
好的星辭姐。還有呢?
還有,查一下那間診所的租賃合同。看房東是誰,有沒有定期來訪的人。
挂了電話,沈星辭靠在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陳醫生不是蘇晚描述的那個人。銀戒指對不上。但檀香對上了,語速慢對上了,老朋友這個說法也很耐人尋味。
也許陳醫生不是燈塔本人,但他認識燈塔。
一個中醫診所,每月固定見面,不聯網的挂號系統,只接受電話預約。
這間診所要麽是燈塔的聯絡點,要麽陳醫生本身就是燈塔網絡中的一環。
她正想着,手機震動了。
顧行之的消息。
我在你單位樓下。能下來聊聊嗎?
沈星辭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好的。
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區分局,下午五點。
沈星辭走出大樓的時候,看到顧行之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裏拿着兩杯咖啡。
看到她出來,他把其中一杯遞過去。
美式,不加糖。
沈星辭接過來,沒有喝。去哪聊?
去走走吧。
兩個人沿着深南大道往西走。下午五點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行之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說。
蘇晚。他側過頭看她,你從那天在茶室之後就開始在意蘇晚的事。
沈星辭沒有否認。她不是一個會繞彎子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你的渣值從3漲到了26。她說,語氣平靜,三天之內。
顧行之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能看到?
一直都能看到。
沉默了幾步。
那你知道為什麽。顧行之說。
我不确定。所以我想聽你說。
顧行之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深南大道上的車流在他們身後緩緩移動,夕陽的光從兩棟高樓之間的縫隙裏漏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
蘇晚的事,我跟你解釋過。案件需要,我以私人身份接近她,獲取燈塔的信息。
我知道。
但這三天裏,發生了一件事。顧行之的表情變得嚴肅,蘇晚向我表白了。
沈星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讓這種情緒出現在臉上。
你怎麽回的?
我拒絕了。
你拒絕之後,她的反應呢?
她很難過。但她表示理解。顧行之頓了一下,不過從系統判定的角度來說,問題不在我身上。
什麽意思?
顧行之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坦然,不是克制,而是一種近乎脆弱的認真。
渣值系統的判定邏輯,你比我清楚。他說,它檢測的不只是做了什麽,還包括對誰産生了真實的情感波動。
沈星辭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蘇晚向我表白的那個晚上,我的情緒波動很大。顧行之的聲音低了下來,不是因為我對她動了心。是因為我在想,如果這件事讓你知道了,你會怎麽想。
所以系統判定——
系統判定我對另一個女人産生了情緒投入。但那個情緒投入的對象其實是你。
沈星辭站在人行道上,手裏的咖啡杯微微發燙。
她低頭看着杯蓋上的小孔,熱氣從那裏一絲一絲地冒出來。
你是在說,渣值從3漲到26,不是因為你對蘇晚動了心,而是因為你在想我?
對。
顧行之,你知道這聽起來有多離譜嗎?
我知道。
系統把想念一個人判定為渣男行為信號?
嚴格來說,系統判定的是對非使用者的異性産生了高強度情緒波動。顧行之的語氣很認真,它不區分這種波動的成因,只檢測生理模式——心跳加速、注意力偏移、反複想起某個人時的微表情變化。蘇晚在我面前的那個晚上,我的瞳孔擴張了,呼吸頻率變了,腦子裏反複轉的都是同一件事。系統捕捉到了這些信號,把它歸類為情感投入。
但那個信號的對象不是蘇晚。
不是。是我在擔心你。顧行之苦笑了一下,我怕你知道蘇晚表白之後會誤會,怕你疏遠我,怕我解釋不清楚。這些擔心在蘇晚面前達到了峰值——因為她就站在那裏,而我在想的全是你。系統讀到了峰值,就給了峰值的數字。
沈星辭沉默了。
她想起系統說明書裏的那行小字:讀數受使用者情緒狀态影響。
她的情緒狀态是嫉妒。嫉妒導致讀數失真。而顧行之那端的情緒狀态是擔心。擔心導致系統誤判。
兩端都在乾擾。中間的數字就成了一個既不完全真實、也不完全虛假的東西。
26分。
也許真實的部分是5,失真的部分是21。
也許真實的部分是0,全部都是她自己的心魔在作怪。
她擡起頭,看着顧行之的眼睛。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我在想你想得渣值飙升?顧行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星辭,這不是一個容易說出口的話。尤其是在你已經開始懷疑我的時候。
我沒有懷疑你。
你有。
我沒有。
你有。顧行之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溫和,你三天沒回我的消息。你回我的字數從二十個降到了兩個。你說再說的時候,意思就是不想再說。
沈星辭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星辭。顧行之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我做這行十幾年了。我見過無數種聰明人。但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被你看穿是一件心甘情願的事。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蘇晚向我表白的時候,我拒絕的方式很直接。我跟她說,我心裏有一個人,不可能有別人。
她怎麽說?
她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說是一個比我聰明、比我勇敢、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
沈星辭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六月的深圳,傍晚的風吹過來,帶着行道樹的氣息和遠處海風的鹹味。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我一直會說話。只是以前沒有對象。
沈星辭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然後她擡起頭,做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了那個界面。
那個只有她能看到的、懸浮在視野右上角的半透明面板。面板上顯示着一個數字,數字旁邊是一個名字。
顧行之。渣值:26。
她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然後她想起了說明書裏那行小字的後半句——她以前只讀了前半句就跳過去了。
讀數受使用者情緒狀态影響。當使用者情緒波動超過阈值時,系統将自動進入待校準狀态,等待使用者主動确認。
待校準狀态。
她以前以為這只是提示讀數可能不準。但現在她忽然明白了——待校準不是一個警告,是一個邀請。系統在說:我檢測到了你的情緒乾擾,如果你想修正讀數,你需要做的是面對自己。
她閉上眼睛。
不是去操作面板。不是輸入參數。不是調整阈值。
她先讓那些情緒在身體裏流了一遍。嫉妒——有的,很濃,從胸口一直燒到喉嚨。恐懼——也有,怕自己看錯人,怕三年的信任被一碗馄饨打碎。還有憤怒——不是對顧行之的憤怒,是對自己的。她生自己的氣,氣自己居然會用一個數字去審判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讓這些情緒存在。不壓下去,也不讓它們做主。
然後她問自己一個問題:在這些情緒底下,我相信顧行之嗎?
答案一直都在。
不是我相信他沒有對蘇晚動心這種具體的判斷。是更底層的、更安靜的一個念頭——我相信這個人。
她睜開眼。
面板上的數字閃了一下。
26變成了3。
沈星辭看着那個回到原點的數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3分。
三年來那個一直穩定的、讓她放下所有防備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