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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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上,老陳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調到交通頻道,然後又關掉了。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着眼。
“律師說,私生那邊可能還會反撲。”蘇晚從後座開口,“她删了原微博,但截圖已經在粉圈傳開了。有人在扒她的黑歷史,也有人在扒你。你爸——”
她停了一下。今天下午她刷到一條評論,有人在底下說“陸沉他爸是賭鬼,這影帝是不是也遺傳了暴力傾向”。她當時把那條評論舉報了,舉報理由選了“人身攻擊”,但那條評論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掉。
“我知道。”陸沉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很平靜,“讓他們說。”
“你不在乎?”
“在乎過。”他頓了頓,“後來發現,在乎沒用。他們不會因為你解釋就閉嘴。你越解釋,他們越覺得你心虛。”
蘇晚沉默了。她想起他資料上寫的那段——二十六歲影帝,出道即巅峰。從跑龍套的小透明到頂流,他花了十年。這十年裏,他大概被罵過無數次。耍大牌、冷漠、不近人情、裝清高。他從來不解釋。不是不想,是沒人替他解釋。工作室的聲明是冷的,律師函是硬的,但他的殼
“陸沉。”蘇晚從後座探身,把手機遞到前面,“看這個。”
陸沉睜開眼,低頭看向屏幕。是一個網友在她微博
“我以前也覺得陸沉太高冷,看了這條微博才發現,他只是不擅長表達。有人願意為他寫這麽長的話,說明他值得。會喂貓的人,不會欺負人。”
陸沉看着那條評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把手機遞回給蘇晚。
“你寫的那些,”他說,“是真心的嗎。”
“每一句。”蘇晚接過手機,“那張喂貓的照片,你蹲在那裏的時候太陽剛好從背後打過來,你的影子落在貓身上,貓就縮在你的影子裏。我當時按快門的時候在想——這只貓大概覺得,這個人的影子比太陽還安全。”
車廂裏又安靜了。老陳在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裏看了蘇晚一眼,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到了。”老陳把車停在公寓樓下。
陸沉推門下車。蘇晚跟着下來,準備照例送他到門口就回去。但陸沉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上來。”
蘇晚愣了一下。
“煮牛奶。”他說,“我冰箱裏沒牛奶了,你包裏有。”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側袋裏确實插着一盒牛奶,是她早上在便利店買的,本來打算放在他公寓裏備着。她沒問他怎麽知道的,只是把背包的帶子往上攏了攏,跟上去。
電梯裏,陸沉按了頂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兩個人在密閉的金屬空間裏沉默着。蘇晚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巷子裏,私生對着陸沉舉着手機的時候,攝像頭幾乎貼到他的臉。他沒有躲,也沒有擋。他習慣了被人指着。
“你的牛奶。”電梯門開了,蘇晚跟在他後面走進公寓,把牛奶盒從背包側袋裏抽出來,“日期是今天的,全脂的,你說過不要低脂。溫到六十度,不能起奶皮,起了你就不喝——我知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陸沉站在客廳中央,背對着她,語氣淡得聽不出是玩笑還是陳述。
“工作內容是我自己選的。”蘇晚走進廚房,打開櫥櫃拿出奶鍋,“你自己說的——助理的工作內容是行程安排和現場協調。但你沒說不能包括‘知道你喜歡什麽溫度’。”
牛奶在鍋裏慢慢升溫。蘇晚攪着勺子,餘光掃到陸沉靠在廚房門框上。他已經脫了外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松松地卷到手肘。他的手臂線條很好看,不是健身房裏刻意練出來的那種誇張的肌肉,是常年拍動作戲自然形成的流暢線條。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蘇晚之前從來沒注意到過。
“你手上的疤,”她問,“怎麽來的。”
“拍戲。威亞磨的。”陸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三年前的片子,吊了四小時威亞,鋼絲勒進肉裏。導演喊卡之後才發現流血了。”
“你沒說。”
“沒什麽好說的。”
蘇晚把煮好的牛奶倒進白瓷杯,遞到他手裏:“現在有了。”
陸沉接過杯子,低頭看着裏面的牛奶。杯口冒着白色的熱氣,奶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蘇晚。”
“嗯。”
“那條評論——‘會喂貓的人不會欺負人’。”他喝了一口牛奶,喉結滾動了一下,“你覺得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蘇晚把奶鍋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沖了一下,“不只是喂貓。你會給場務遞水,雖然遞完就走。你會讓老陳多帶一份早餐,雖然不說是給誰的。你會在拍完戲之後說辛苦,雖然聲音很小。你會在淩晨一點發朋友圈說睡不着,三分鐘之後删掉——雖然你不說,但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讓人看見。你是不知道被人看見了之後該怎麽辦。”
水龍頭的水聲停了。廚房裏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陸沉靠在門框上,手裏的牛奶杯還冒着熱氣。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現在有了。”蘇晚擦了擦手,把抹布挂在水槽邊,“以後也有。你說‘你閉嘴就行’,我沒閉。你說‘我來處理’,我還是發了。以後你再說這種話,我還是不會聽。”
“你是第一個敢說這種話的人。”
“我知道。”蘇晚走到廚房門口,從他手裏把空了的牛奶杯拿過來,放進水槽裏,“我是第十二個助理。前面十一個都沒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什麽事。”
“留下來。”
蘇晚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會看到他眼底的裂痕——那道裂痕今天又裂開了一點,不是被輿論砸開的,是被她砸開的。她用十一天的牛奶、三張創可貼、兩張截圖、一篇兩千字的微博和無數個淩晨的陪伴,把他那層冰殼砸出了一條縫。現在那條縫越來越寬,她能從縫裏看到裏面的光——是他藏了二十多年沒讓任何人看到的光。
“我走了。”蘇晚拿起背包,走到玄關換鞋,“牛奶在冰箱裏,明天早上自己煮——算了,還是我來煮吧。你煮的每次都煮開,奶皮飄得到處都是。”
陸沉沒有接話。他站在客廳中央,看着她彎腰系鞋帶。她的頭發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蘇晚。”
蘇晚擡起頭。
“那條朋友圈,”他說,“我是故意發的。不是發給所有人。是發給你。”
客廳裏的空氣靜止了一瞬。蘇晚保持着單腳踩在鞋凳上的姿勢,手指還握着鞋帶。她看着他。落地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處,手裏沒有咖啡杯,茶幾上沒有煙蒂。他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影帝,不像那個冷冰冰的老板,不像那個在巷子裏用刀子一樣的眼神吓退私生的男人。他只是一個站在客廳裏,笨拙地試圖說出自己感受的人。
“我知道。”蘇晚把鞋帶系好,直起腰,“從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你還來。”
“因為我知道是發給我。”她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收到了,就得回。”
門關上了。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蘇晚靠在門上,閉着眼站了十秒。心髒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覺到血液從心髒泵出來沖到指尖,指尖在微微發麻。
她做了今天最大膽的決定——已經在手機裏編輯好了,就等陸沉看完之後按下發送鍵。
手機震了一下。陸沉發來的。
“到家給我消息。”
蘇晚回了個“好”。然後她點進那條已經編輯好的微博,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确認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然後點下了“發布”。
屏幕閃了一下。
“我是陸沉的助理蘇晚。昨晚的私生事件中,我是當事人。我有三道指甲印,有照片,有行車記錄儀的部分錄像。如果那位‘粉絲’想繼續對峙,我奉陪。另外,你們說陸沉耍大牌——我入行時間不長,但我知道,真正耍大牌的人不會淩晨一點還在背明天的臺詞,不會在片場給場務遞水,不會蹲下來喂一只流浪貓,喂完之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站起來走開。他不喜歡解釋,因為他覺得解釋是求別人理解。他不理解的是——有人願意理解他。我願意。以上。@陸沉工作室@陸沉”
她沒有配圖。不需要配圖。她說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照片庫裏存着。如果有人質疑,她随時可以發出來。
評論區幾乎是瞬間湧入了上千條。
“我去,這是助理?這口氣比藝人還硬氣!”
“最後那三句看哭了。‘他不喜歡解釋,因為他覺得解釋是求別人理解。他不理解的是——有人願意理解他。’”
“蘇晚?是不是綜藝上那個被認出來的助理?當時就覺得她看陸沉的眼神不一樣……”
“等等,這不是危機公關的文風吧?這怎麽讀起來像是……表白?”
蘇晚看到最後一條評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往出租車後座靠得更深了一些。
“小姑娘,”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樂了,“臉怎麽紅成這樣?男朋友發消息了?”
“不是男朋友。”蘇晚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燙的,“是——是我老板。”
“老板?”司機更樂了,“老板給你發工資,臉可不會紅成這樣。”
蘇晚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窗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吹在她發燙的臉上。她忽然想起陸沉剛才站在客廳裏說的話——“那條朋友圈,我是故意發的。不是發給所有人。是發給你。”
她知道。她從第一天就知道。他發朋友圈不是在喊救命,是在敲門。敲她的門。而她沒有猶豫,穿衣服出門打車跑過去。每一次。
因為她也想知道,淩晨一點九分,他在想什麽。
因為他失眠的時候,她也醒着。
因為他說“你不用每次都過來”的時候,手已經把門拉開了。
因為他說“删了”的時候,她删了。然後恢複了。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
出租車駛過一盞一盞路燈,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的臉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條被說“像表白”的微博,然後把它鎖進了屏幕裏。
【陸沉正面情緒值:53。】
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蘇晚靠在座椅上,嘴角彎了一下。從50到53。這三個點是今晚發的這兩條微博換來的。不是因為她替他說話,而是因為她說了“不能每次都讓你一個人扛”。從五歲到現在,二十一年了,他扛了太多次。父母離婚,他扛了。被丢給奶奶,他扛了。奶奶去世,他扛了。十年摸爬滾打,他扛了。私生跟蹤對家潑髒水,他還是扛了。
他扛了這麽久,終于有人說:你下來,我跟你一起。
手機又震了。陸沉發來的。不是“到家了嗎”,不是“嗯”,不是兩個字。是一整句話。
“那條微博,第二段第三句——‘真正耍大牌的人不會淩晨一點還在背臺詞’。你怎麽知道我淩晨一點在背臺詞。”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人,她的長文裏寫了一大段關于他不解釋、不需要理解、不期待別人的內容,他只看到了背臺詞這一句。不是因為她文筆好,是因為他在找。在找她的每一句話裏,有多少是觀察,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關于他的。
“因為那天我也醒着。”她回。
“你每天都醒着。”
“你也是。”
已讀。沒有回複。但蘇晚知道,那不是冷淡的已讀不回。那是“你說得對,我不知道怎麽接”的已讀不回。
出租車拐進她出租屋的小巷,車燈掃過牆上斑駁的爬山虎。蘇晚付了錢,推門下車。站在樓下擡頭看,她的窗戶是黑的,隔壁的窗戶亮着暖黃的燈,有人在陽臺上澆花。她忽然想,陸沉的公寓也是頂層的,他的窗戶現在也亮着燈吧。落地燈,茶幾上放着空了的白瓷杯,沙發上搭着一條薄毯。他大概正坐在沙發上,翻着她的微博評論區,一條一條地看着那些陌生人說的話。
他看了多少條“陸沉其實人很好”才會開始相信,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這麽覺得。
他看了多少條“這個助理好勇敢”才會意識到,她的勇敢不是天生的,是因為他值得。
蘇晚推開單元門,走上樓梯。在二樓的轉角處,她停下來,靠在牆上,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微博。
點贊最多的新評論是一句話:
“從助理的微博過來的。我不認識陸沉,但我想說——能被一個人這樣維護,他一定是很好的人。”
蘇晚點了個贊。
然後她把這條評論截了圖,存進了那個叫“工作備份”的文件夾。和“人呢”那張截圖放在一起,和那張淩晨三點的睡顏放在一起,和今早的熱搜截圖放在一起。文件夾裏的東西越來越多了。總有一天,文件夾的容量會超過她的相機存儲卡。到那時候,她大概就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為了任務,哪些是因為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