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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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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

她照例六點五十到公寓,手裏拎着早餐袋——今天換了新花樣,小米粥用電炖盅預約煮的,第一次試驗,她淩晨四點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米和水的比例到底對不對。最終成品聞起來像模像樣,她還加了幾顆紅棗,因為據說紅棗補氣血。陸沉最近臉色太白了。

電梯到頂層,她掏出備用門卡——卡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和那本牛皮紙便簽本的磨損程度不相上下。她伸手準備刷卡,發現門虛掩着。一道極細的縫,透出裏面玄關的暖光。蘇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陸沉從來不這樣。他關門永遠是一推到底,聽到鎖舌咔嗒一聲才會松手。她推門進去,換鞋的動作放得很輕。

客廳裏的燈全亮着。不是平時那盞落地燈的昏黃,是天花板的頂燈——冷白色的LED光,把整個客廳照得像手術室。陸沉坐在沙發上,衣服還是昨天的,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歪了,像是被扯過又懶得整理。他手裏握着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旁邊放着一杯沒喝的牛奶——奶皮已經結了厚厚一層,顯然放了很久。他擡起頭看她。蘇晚被那個眼神釘在了玄關口——不是冷漠,不是憤怒,是這兩種東西混在一起之後再被某種更深的東西壓住,壓成一片讓人喘不過氣的平靜。

“陸老師——”

“你的照片。”他把手機翻過來,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攝距離很遠,角度偏低,明顯是偷拍的。畫面裏是她和趙銘坐在藍灣咖啡靠窗的位置,趙銘正把那張黑色名片推到她面前。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楚,表情平靜,手裏端着那杯沒喝幾口的水。拍攝時間應該是她在咖啡館裏的最後幾分鐘——她站起來拒絕之前,趙銘推名片的那一瞬間。

偷拍者很會選角度。這張照片裏沒有她拒絕的姿态,沒有她把名片撕成兩半的畫面,只有一個遞名片、一個接名片的瞬間。看起來像極了交易達成的場面。蘇晚盯着照片,腦子裏同時炸開了好幾個念頭——誰拍的、為什麽拍、什麽時候傳到陸沉手裏的。但她把這些念頭全部壓下去,先說了最重要的一句話。

“我拒絕了。沒有答應任何條件,沒有透露任何信息。名片我當面撕了,扔在他們桌上的垃圾桶裏。”

陸沉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你去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出來的,不經過喉嚨,“我昨天問你,你說‘藍灣那家店沒開’。你說謊。”

蘇晚沉默了一瞬。謊言被揭穿的灼燒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但更多的是另一種不安——不是因為被拆穿,是因為她意識到這張照片背後有一個問題:誰拍的,為什麽發給陸沉。許嘉年那邊挖人不成反手潑一盆髒水,這種事在圈裏太常見了。但他們選的角度太精準了——不是針對她,是針對陸沉。這張照片如果流出去,标題會是什麽?——“陸沉貼身助理密會對家經紀人,或涉嫌洩密”。她一個人拒絕的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陸沉會怎麽想。

“我去見了趙銘。”蘇晚深吸一口氣,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走到茶幾前站定,“星耀傳媒的藝人經紀部總監。他開雙倍薪資,讓我跳槽去許嘉年團隊,做視覺總監。條件是提供你的工作模式和片場習慣,幫他們預判你的檔期策略。我拒絕了。當面拒絕的。名片我沒帶回片場——我撕了,扔在咖啡店的垃圾桶裏。”

“為什麽不告訴我。”陸沉的聲音更低了。

“因為我覺得這不重要。”

“不重要?”陸沉猛地站起來。沙發和茶幾之間的距離太窄,他的膝蓋撞到茶幾邊緣,牛奶杯晃了一下,幾滴奶液濺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他沒有看一眼。他的眼睛只看着她,那種壓制的平靜終于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是翻湧的、他自己可能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對家想從你身上下手,你不告訴我,你覺得這不重要——那你覺得什麽重要?你每天給我煮牛奶重要?你在淩晨三點跑遍半座城市給我買安眠藥重要?你在天臺上陪我坐到天亮重要?那些你覺得重要的事情,每一件我都——”

他突然停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剩下的話連同那些已經沖到嗓子眼的情緒一起咽了回去。蘇晚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聽出了那句話沒說完的部分——“那些你覺得重要的事情,每一件我都——”在乎。他差點說出口了。他想說“每一件我都在乎”,但他咽回去了。

“那些事情對我來說不重要。”蘇晚說。

陸沉的眼神晃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連忙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對我來說不是‘重要’可以形容的。我給你煮牛奶不是因為重要,是因為你喝冷咖啡傷胃,你自己不管,我幫你管。我淩晨三點給你送安眠藥不是因為重要,是因為你在朋友圈發‘睡不着’,你發給誰看?你發給我看。我去了,是因為我收到了。我在天臺上陪你坐到天亮不是因為重要——是因為你在天臺上,你一個人,你不應該一個人。”

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但有人挖我的事,”蘇晚的聲音降下來,“我不告訴你,不是因為我覺得不重要。是因為我怕你多想。怕你以為我會走。而我不想讓你以為我會走,因為——”她深吸一口氣,“因為我沒有要走。從來沒有。”

陸沉看着她。他眼底那道裂開的口子還沒有合上,但裏面翻湧的東西已經從憤怒變成了另一種更複雜、更難辨認的情緒。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

“陸沉。”蘇晚追上去。

他在門口停下來,背對着她,手已經握住了門把。她沒有叫他“陸老師”——她叫了“陸沉”。兩個字,沒有頭銜,沒有稱謂,乾乾淨淨的,像把一個名字本身原原本本地還給了它的主人。

“你在怕我走。”她說,“不是生我的氣,不是氣我撒謊——是氣你差一點就不知道我去見了誰。是氣有人拍了照片發給你,讓你從別人嘴裏聽到這件事。你氣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在乎。”

陸沉的背對着她,一動不動。他的手握在門把上,指節泛白。

“我那天坐在咖啡館裏,趙銘說了一句話。他說‘陸沉冷心冷情,遲早換掉你’。我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水杯,心裏想的是——你沒見過他淩晨三點發給我的消息。你沒見過他摸貓的時候手指微微蜷起來。你沒見過他在天臺水箱旁邊,說‘我媽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你不是冷心冷情。你是把所有熱的東西都給了別人,自己一點不留。所以你的手才是涼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近到能聞到他毛衣上殘留的片場氣味——木質的道具味、乾冰的餘韻、還有一點淡淡的奶香,大概是早上他自己煮的那杯牛奶沾到了領口。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不是拽,不是拉,只是用幾根手指捏住了深灰色毛衣的下擺邊緣。力道很輕,輕到他一動就能掙開。

“我沒有要走。”她說,“你有病,我有系統——不是,我有方法。”她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差一點。差一點就把“系統”兩個字說出來了。那個詞像一塊滾燙的石頭在她舌尖上滾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吞回去。她深呼吸,重新來,“你的病是失眠、是冷咖啡、是半夜一個人坐着不敢閉眼。我的病是感光症、是不知道哪天天亮就看不見了。但我還在拍。因為你不睡覺的時候,我可以陪你醒着。哪天我看不見了,你總得幫我調光圈吧。”

陸沉的肩膀僵了一下。不是憤怒的僵硬。是某種東西突然撞進心裏的僵硬。

走廊裏有腳步聲。一個場務推着道具車從走廊盡頭拐過來,看到他們——陸沉站在門口握着門把,蘇晚站在他身後抓着他的衣角——立刻掉頭,推着車原路拐回去了,速度快得像逃命。蘇晚沒有松手。

“你聽見了嗎。我不會走。”

陸沉站在那裏,背對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感應燈滅了,又被遠處的聲控重新點亮。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沒有回頭,但他把手從門把上松開,往後伸了伸。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不是握,是碰。一個極輕極輕的觸碰,像是在确認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回應她那句“我不會走”。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和她來時一樣。

蘇晚站在玄關,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尖是涼的,但觸感還殘留在她的指節上,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還沒來得及融化就被體溫記住了。

【陸沉正面情緒值:73。】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時候,她扶着鞋櫃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她剛才是真的差點說漏嘴——差點說出那個詞。而這個男人的反應不是追問,不是質疑,而是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說:不管你有什麽沒說,我先确認你在。她蹲在那裏,深呼吸了三次,然後站起來,推開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陸沉已經走遠了。

手機震了一下。林姐的消息:“蘇晚,那張照片的事我知道了。星耀那邊搞的鬼,挖不到人就想搞離間。你別擔心,我已經讓公關去壓了。”

蘇晚回了個“謝謝林姐”。然後她靠在走廊牆上,翻出手機備忘錄,在“陸沉使用說明書”的第21條

第21條續:他今天差點說“那些事我都在乎”,但咽回去了。他伸手碰了我的手指,沒握,只是碰。力道輕得像在摸一只可能會跑的貓。備注:他不是怕我洩密。他是怕我走。備注2:我叫了他“陸沉”。他僵了一下。以後要多叫。

“蘇晚,蘇晚?下午場務說你去了藍灣咖啡的方向。”

蘇晚才回過神來,原來剛才是她的幻想。

電梯的轎廂很小,他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蘇晚看着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腦子裏飛速地組織措辭。“我本來想去藍灣那邊的咖啡館——但那家店今天沒開。”

“藍灣旁邊只有一家咖啡館。”陸沉說。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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