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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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陣黏黏的沉默。
短短一場日出,足拖了有一生一世那樣長,過後回看,卻又雲煙過眼那般短。
早知終有一別,可事到臨頭,賀青儉仍感到一絲難過。
淡淡的,類似流螢振翅的動容。
只是那流螢越聚越多,逐漸擁擠得令她喘不過氣。
“那……就到這兒吧。”賀青儉腳下動作,與他漸遠,輕快的語調刻意扮演潇灑,“我先走一步,十年後見!”
她匆匆想要離開。
“賀青儉。”
身後,顧蘭年卻叫住她。
賀青儉頓步,不曾轉身。
她感到一絲異樣。
臉頰的肌肉在緩慢抽動,有什麽正悄然改變着。
不痛,但帶來鈍刀剜肉般惶恐。
“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處?”聽得顧蘭年問。
“沒有。”她自然矢口否認。
“可……”
可她走得太急,匆忙得超乎尋常。
賀青儉等着他的下文。
望着她背影,顧蘭年卻咽下疑問,最終只說了聲:“好,那十年後,我們在那座山見。”
她頓了頓,最後又留給他一句:“再見。”
這是她第四次說再見。
說得太多,便不再是禮節,而成了濃郁的、熱烈的、心心念念的期盼。
她不清楚他那個“可”字後面原本想問的是什麽,又為何不複過問,此刻也并無閑情探究。
臉上的異樣在加重,催促她逃離他的視野。
于是,老舊門板“吱呀”,響出力竭聲嘶的陣勢,又在漫長的趔趄後終歸于沉寂。
室中,顧蘭年右側眼皮跳動不止,自摸出懷中傳音靈器,适才他突感靈器震動,此時猶未休止。
他朋友寥寥,平日鮮少有人找他,此時傳音過來,應有要事,多半不太美妙。
果然,接通後,閻法齋的聲音遙遙傳來:“顧師兄,剛剛我跟町忱出門,碰見了掌門……他提前回來了,你也快回吧。”
右眼跳得更快了。
但顧蘭年感到慶幸。
慶幸适才并未多言。
慶幸他終究忍住,沒自私地增添與賀青儉的羁絆。
從小到大,與他相交者皆被白道臻視為亂他道心之人,對這些人,白道臻有些他不喜歡的手段。
他不由又想,或許十年後再見并非一件壞事,這十年裏,他要努力修煉,争取到了那時,可以有與師父抗衡的能力,環繞他周圍,不再是漠漠陰雲。
天徹底亮了。
顧蘭年向北,回七曜山領罰。
客棧以南百餘米的暗巷,賀青儉蜷縮在幽深的死胡同,痛苦得抽搐不止。
劇痛自臉頰席卷至頭顱,直鑽進腦袋深處,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難捱,呼吸越來越不暢快,窒息令她眼眶泛起霧氣,她大張着口,急劇喘息,雙手下意識扒上脖頸,無意間摸到頸間的平安扣,她死命攥住,用了極大力氣,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活下來。
求你,一定要活下來。
熬過這一場,才有以後。
從上憫崖到鑄魔城,走到這一步已然很難很難了,怎麽舍得放棄?
求生的意志與瀕死的軀體艱難博弈。
良久良久,久到恍若隔了一生一世的年光。
最終,意志可喜地贏下這一局。
她活生生地、全須全尾地走出這深巷。
清晨的日光依舊剛剛升起,死去又活來一遭,時間竟是這樣短。
人間熾夏,太陽明媚得刺目,映在頸間平安扣,随着她走動,搖晃着折射出溫潤的光。
她的注意力被這光所吸引。
她伸手觸摸那玉。
似乎是個好東西。
其上還殘存适才她掌心的汗意。
大抵對她很重要吧。
可惜她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