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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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既起,心竟真蠢蠢動起來:不如她就真的被他殺了吧!自此一了百了……
如此,她便只是死了,不是逃了,更不是違逆了弑心,惟願她可憐的父母不要再受她牽累。
賀青儉就帶着赴死的心情,沿上合城一路北行。
道旁有人賣藝。滿面胡子的壯漢,表演噴火、吞劍和胸口碎大石。
她立在圍觀者的最外圈,安靜地注視,離開前在托盤放了塊碎銀。
轉身之際,一股突如其來又無從闡釋的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到過這裏,同樣的弧形空場,或許……也有人在賣藝?
大概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铮铮對劍,劍招輕盈漂亮,被人稱作“金童玉女”。
賀青儉陷在想象中一晌失神,被過路的人撞了下堪堪回神,不由被天馬行空的自己逗笑。
繼續往前走,路過大名鼎鼎的青樓“溫柔鄉”。
極氣派的門面,滿樓紅袖招,遠遠路過已聞見香風。
門口老鸨鬓邊簪花,熱情招攬生意,無意對上賀青儉視線,滿面假笑未及收起,倉皇凝固在臉上。
她的注視太黏。以為她要招攬自己進樓裏當姑娘,賀青儉忙疾走幾步避開她視線,恍惚聽得身後有人嬉笑:“秋彤媽媽,剛趙公子來了,等您叫蘭哥兒接待呢……”
蘭哥兒……
秦樓楚館的常見花名。
無端地,心髒卻傳來隐痛,五指攫上前襟,又被那平安扣硌得更痛,她張大口呼吸,倏地騰起股落淚沖動。
近乎被這痛所擊倒,她腳下越走越快,如同禦風,街邊紛擾人聲漸遠,再日常不過的絮語,她卻一句都不忍卒聽。
喧嚣被甩在身後,她跌跌撞撞來到夏眉山數百米外,遠離鬧市,此處已無人聲。
賀青儉總算停下,奇異地,心緒也平靜下來,仿佛适才排山倒海般推着她往前的心痛從未發生。
“中了什麽邪……”她低聲自語。
整理着心情,她又慢吞吞往前挪動幾十米遠,驀地渾身過電般一顫,視線難以置信地移向道旁蔥郁草木,竟見草木縫隙裏長出張雙目血紅的白貓臉。
那雙紅眼睛幽幽盯着她,一張貓嘴像是在笑。
賀青儉悚然地分辨那究竟是不是個笑容,卻見那嘴突然地張開,極大,仿佛能吞下她半顆腦袋。
她的呼吸短促消音,整個人不禁後縮,就聽一陣尖利笑聲。
貓的嘴在動,傳出卻是弑心的聲音,一聲聲叫她:“珈……筠……”
這是第一次,他以白貓形态與她對話。
“珈筠,我一直看着你。”他說。
“用心做事,別妄想耍花招。不然,我會讓你在意的人付出代價……”
說完,“白貓”消失,草仍是草,葉子也依然是葉子。
但賀青儉知道,弑心一直看着她。
……他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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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氣溫偏低。
适才鬧市裏,分明日光溫煦,步入夏眉山地界,頭頂卻飄來層層陰雲。
像要落雨。
真不是适宜出行的好天氣。
顧蘭年不好好在七曜山待着,非出來做什麽?
賀青儉打開鴻蒙鎖,放出從鑄魔城地牢帶出的魅妖。魅妖安安靜靜,俯首趴在地面,若忽略起伏的呼吸,看不出還活着。
魅妖早已認命,賀青儉那顆不甘的心髒卻猶自掙紮,不講道理地怨起那位素昧平生的顧少主。
他為什麽非得出來呢?
她抱着膝蓋,蜷坐在魅妖身畔等待許久,從正午到黃昏,再到翌日清晨。
憋了大半日的雨依然未落,她等的人也沒有來。
弑心說顧蘭年會過來的時間就在這一兩日。她不由期待,或許他臨時有事,不會來了。
身為最大門派的少主,平日應該很忙吧?
然而,就在晨光熹微時分,天際一道悶雷炸響,雷聲貫耳,賀青儉舉頭望天,在同一刻感應到夏眉山入口處傳來另一股強悍靈力的波動。
雨落下來了。
雨絲細長,紮痛肌膚,鋪開成一張密網,攏住她全身,恍惚間,若宿命在收針。
旁邊就是山洞,可賀青儉沒有躲避。
淋天漓地的潮濕卻仍是停了。
針腳收成油傘形狀,黃澄澄一片,如初升旭日,自後向前,緩慢地,直至完整罩在她頭頂。
如同被抽離全身氣力,她怔然轉頭,目光平直,落在身後人硬朗的下巴。
她頭頂大概到他鼻尖那麽高。
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無稽升起。
然後,視線自下而上。
這清清、寂寂、悠悠、長長的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