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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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
事情順利得令她驚異。
或許七曜山的少主待人缺乏戒心,又或許她生就一副良民相,容易誘人放下警惕。
一切如夢短暫。
顧蘭年中了迷藥,幽幽倒地。
賀青儉機械地為他和那魅妖綁下同心蠱,倉皇逃出夏眉山,天光不過剛轉亮。
狂風驟雨并不持久,噼裏啪啦過後,是漫長的、磨人的寂靜。
她腦海中閃爍顧蘭年昏迷前的表情,似難以置信,又似有些受傷,他看起來有話要說,可惜她沒有敢聽。
遙遠的天際,一輪黃澄澄的罪孽自天幕升起,飽滿、圓潤,光芒萬丈,落進她眼裏,莫名多了個角。
為何會多出個角?她眯着眼,恍惚中細瞧。
那見棱見角的尖刺兀地自她喉嚨穿出,淋漓鮮血倒流回身體,沿五髒六腑一路巡游,最後化為眼淚砸在手背。
清澈的。
可她知道,腥紅都浸透在骨肉裏。
自此,她正式成為鑄魔城中一員,比魅妖身上的奴隸印更加深刻,這腥氣會被她帶到黃泉路上、奈何橋頭,一輩子掙不開、脫不掉。
剛回鑄魔城那幾日,賀青儉偶有閑暇總會想起顧蘭年。
夜半驚夢,幾次在弑心的大殿對上他怨毒的眼。
可事實上,好長時間她都未再見他。即便種下同心蠱,顧蘭年也沒有為弑心所用。
那只魅妖死于蠱發的劇痛。他從未找她解蠱,痛自然不會少半分。
她不知他境況如何,是死是活。
只知即便未達到預期結果,弑心依舊很高興,還破例準許她每月見父母一面。
這是入鑄魔城後她第一次與父母長敘。
他們抱住她,痛哭流涕,她站在他們面前,被兩雙手緊緊擁在懷裏,靈魂卻飄上地牢上空,淡淡看着這悲喜交集的團聚。
神色是淡的,淚腺堪稱乾旱,作為人的情感在淡去。
見完父母回來恰巧碰見弑心,她聽到他說:“珈筠,你不一樣了。”
在鑄魔城這樣的地方,麻木究竟好還是不好,賀青儉說不清。
但有一樣事她已深谙:不殺人,就會被殺,是鑄魔城一直奉行的法則,一代又一代奴隸逃不脫的魔障。
她終究是自私的。
與活命相比,胸腔裏,那顆名叫“良心”的爛肉奄奄一息,難堪一擊。
于是,她就這樣墜下去。
一而再、再而三地,墜下去。
再見到顧蘭年是三個月後。
不算偶遇,他特地尋她而來。
他是來尋仇的。賀青儉這樣想。
可自始至終,他不曾拔出他的劍。
他神色中竟隐含幾絲晦澀的委屈。
他對她說,為逼出那蠱蟲,他足痛了七天七夜。
七曜山的人好生講道理,被她坑害至此,仍能忍住不動手,與她講道理。
不愧為正道楷模,值得推崇效仿。
賀青儉不占理,注定講不過他,她轉身就逃。
顧蘭年偏追着她說。
自從徹底融入鑄魔城,她最忌諱跟人用良心談話,就不耐煩問他:“閣下一路追至此處,到底要殺還是要剮?不如給個痛快!”
他作為有良心、也占理的一方,面對她顯而易見的不耐,看起來卻有些受傷。
就見他輪廓漂亮的唇動了動,吐出一行字。
賀青儉感到荒唐,将那字句重新拼湊一番,得到依然是“這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麽?”
荒唐之餘,一種摧心剖肝的恐懼從胸腔裏那灘爛肉抽出枝芽。
她逃得飛快,他卻追得更快。
恐懼淹沒她。她作勢刺他一劍,他竟沒有躲,那截白刃紮進他肉裏,不深,卻仍見了血,斑斑紅鏽,近乎痛瞎她的眼。
她沒想過傷他。
她從不傷弑心任務以外的人。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至方寸大亂。
他竟在關心她!
是新的戰術麽?
讓溫和的關切重砸在她那顆潰爛生瘡的心,榨出膿水,激活她麻木已久的痛覺。
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