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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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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賀青儉“鑄魔城妖女”的名號在修界越傳越響。

追問數次無果,顧蘭年總算拾起少主驕矜,不複糾纏。

他沒向她尋過往這些龃龉的仇,像決意自此與她兩不相乾。

賀青儉狠狠松了口氣。

卻不慎發覺,那顆犯賤的腦袋總在夜闌人靜時記起他來。

正道斥她“妖女”,提起總深惡痛絕,只有他一遍遍過問她的來時路。

現在他也不再問,她想,很快她就會在鑄魔城日複一日的同化中,徹底忘記自己是誰。

她就等着這一天。

等着賀青儉結束漫長而痛苦的掙紮,死掉,成為那副名叫“珈筠”的棺木。

她盼着這一日早些來,又怕它來得太早。

在這天來臨前,她先等到一場變故。

常在河邊走,很難不濕鞋,壞事做了太多,終于,賀青儉馬失前蹄,被七曜山弟子生擒。

她将被斬殺于衆目睽睽下。

潦草一生終至落幕之時,她真是松了口氣,歡喜之餘,又難免惶恐。

惶恐于生擒她的門派是七曜山,不知那位顧少主會不會起了興致,來看她的笑話。

七月初五,七曜山斬殺鑄魔城妖女,修界同慶。

賀青儉懸心吊膽數日,可喜地,直到閉眼,她都未再見顧蘭年一面。

然而沒過兩日,七月初七,她又“死”而複生,在顧蘭年房中暗室悠悠醒轉。

對上他目光,賀青儉真真切切地大驚:“你身為七曜山少主,豈可如此龌龊行事?”

顧蘭年谪仙般端坐,一開口卻堕入畜生道:“你是我什麽人?管我如何行事?”

一個連句話都不願跟他好好說的人。

賀青儉震愕于他的理直氣壯。

“我是被你的随便亂來乾擾到的人!”她分明已做好投胎準備,誰許他拽她回來?

“錯!我從不亂來。”就聽他腆顏道,“你也說了,我是七曜山少主。我就是規則。”

十年前,他沒有這樣的底氣,而現在,他終于有了。

賀青儉感到三觀在颠覆。

她心裏顧蘭年的形象分明是只動口不動手,很喜歡講道理的正道楷模,豈能監守自盜,陽奉陰違,行此雞鳴狗盜之事?

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現在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賀青儉又驚又氣,一時說不出話,就聽顧蘭年繼續說。

所以,他是想說她從此由他擺布?賀青儉揣度他話中意。

卻聽他說:“所以,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随心意活着,無人置喙。”

心髒被壓成膿水的痛感再度來襲,賀青儉被這痛激起磅礴怒意。

她惡狠狠脫口:“我就是天生壞種!我最愛當妖女!讓我随心意活,你不如放我回去!”

他們正道的人真是天真,前塵往事怎麽可能說勾銷就勾銷?

鑄魔城的烙印打在她心裏,弑心活在她每夜的夢魇中。

她擺不脫逃不掉,碧落黃泉,都始終帶着這一身不堪。

顧蘭年不再說話,這緘默令她愈加難過。

不欲與之對視,她掉轉身子面朝牆壁,不多時,聽得身後窸窣腳步,是他坐回桌前看書。

同一屋檐下,無言綿延多日。

一些隐晦的、意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想不通堪不透的……悄然暗暗生。

兩人只安靜坐着,彼此都不說話,如此相處顧蘭年仿佛很能适應。在他身上,賀青儉卻感到一股緘默而跋扈的存在感。

緘默是他,跋扈在她。

心髒的枯枝敗葉間,一只恣睢的蝶不知何時栖憩其上。

人不亂心心自亂,肆意振翅,無風起浪,難掙塵網,不得安寧。

正因什麽都不說,她的想象力反能有廣闊空間以驅馳。

睡夢之餘,她有漫長的時間需要打發。不覺間,蝴蝶的飛行軌跡越來越像顧蘭年的形狀,腦海裏他的名字反複登場。

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嫉妒他高高在上的清澈,也惋惜于他正沾染她的堕落,她憤恨他聖人垂憐般的拯救,卻不得不承認她那緩慢複蘇的七情六欲耽溺于這種引誘。

“你在做什麽?”

房中不聞窗外事,不知已過去多久,賀青儉終于開口,率先打破這岑寂。

然後,她看見他唇角淺淺勾起,弧度愈深,就明白自己輸了這一局。

顧蘭年望向她,一時忘記答話,任由笑意忍不住地緩慢加深。

第二十七天。

她那顆心總算從冰天雪地的沉睡裏,緩慢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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