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夢裏的自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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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自己。
從水裏走出來的自己。
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我跌跌撞撞跑回小區，跑上樓，沖進屋裏，反鎖上門。靠着門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腦子裏全是那張臉。我的臉。慘白的，濕漉漉的，笑着看着我。
她是誰？
為什麽和我一樣？
她想乾什麽？
下午，我去找趙叔。
他正在屋裏睡午覺，被我吵醒的時候，一臉疲憊。他的臉色還是不好，眼圈發黑，人又瘦了一圈。自從上次下井之後，他一直沒緩過來。我有點不忍心打擾他，可我實在沒辦法了。
“晴丫頭，又怎麽了？”
我把早上看到的事告訴他。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那個舊本子，翻到某一頁，遞給我。那個本子已經很舊了，封面發黃，邊角都卷了起來。可裏面的字跡還很清楚，是爺爺一筆一劃寫下的。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低頭看。
還是爺爺的筆記，那一頁我見過，但沒仔細看。這次我認真看每一個字。
“青江之底，有一女子，形貌與餘家後人相似。餘初見時，驚駭莫名。問其名，不答。問其來歷，亦不答。只曰‘等’。餘三探其底，每見之，皆不敢近。其立于水底，長發飄搖，面目如生。餘觀之，如觀鏡中己影。後餘再不敢下江，恐被其所惑。”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爺爺見過她？”
趙叔點點頭。
“你爺爺第三次下江的時候，見過那個女的。她說她在等。等誰？不知道。後來你爺爺再也沒下去過。他跟我說，那江裏的東西，比那口井裏的還可怕。不是因為它們兇，是因為它們像活人。”
“她和我長得像？”
“對。”趙叔看着我，“你爺爺說，那個女的，和你一模一樣。他當時也吓了一跳，差點被水沖走。他後來告訴我，那感覺就像看見了自己的鬼魂。”
我愣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江底有一個女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她在等。
等了三十年。
等誰？
等我？
等我來見她？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江邊。
不是不怕，是必須去。必須去問清楚，她是誰，她想乾什麽，為什麽和我一樣。
月光很亮，照着江面。今晚的江格外安靜，連水聲都小了。沒有釣魚的人，沒有散步的人，整個江邊只有我一個人。
我站在江堤上，看着月光下的江面。
很靜。
靜得不正常。
“我來了。”我開口。
江水沒有回應。
“你在嗎？”
沉默。
然後，水面上開始有東西了。
一開始是淡淡的影子，像霧一樣漂着。慢慢地，那些影子越來越實，越來越清晰。一個一個的人形從水裏升起來，站在水面上。
幾百個，上千個。
他們看着我，不說話。
最前面那個，穿着白裙子，長頭發。
那張臉，是我自己。
她站在水面上，看着我。
“你來了。”她說。
和夢裏那個女人說的一模一樣。
“你是誰？”
她笑了。
“我是你。”
我愣住了。
“什麽意思？”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發亮。她的臉，确實和我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甚至連嘴角那顆痣都在同樣的位置。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三十年前，你爺爺來的時候，我就告訴他，我會等。等一個和我一樣的人來。”
“和我一樣？”
“能看見我們的人。”她說，“能聽見我們的人。能幫我們的人。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的。你爺爺有，你也有。你們是一脈相承的。”
我看着她。
“你想讓我做什麽？”
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溫柔，也很悲傷。
“陪我一會兒。”
那天晚上，我在江邊坐了很久。
和她說話。
說那些年，說那些事，說那些困在江底的人。她坐在我旁邊，和我一樣，看着月光下的江面。我們的影子投在沙灘上，兩個一模一樣的影子。
她說，她在這兒等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比這棟樓，比這個小區，比這座城市都久。她看着江邊的村莊變成城市，看着平房變成高樓，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長大、死去。
“你怎麽死的？”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
“忘了。”
“忘了？”
“太久遠了。”她說，“一百多年，什麽都忘了。只記得是夏天，只記得水很涼。那天我在江邊洗衣服，腳下一滑，就掉下去了。其他的，都忘了。”
我看着她的臉。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你叫什麽？”
她又笑了。
“也忘了。名字這種東西，在水裏泡久了，就沒了。”
“那我該叫你什麽？”
她想了想。
“就叫‘我’吧。反正我們長得一樣，叫什麽也無所謂。”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我們坐在江邊，誰都沒說話。江水在腳下流着，嘩嘩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後來她站起來，走到水邊。
“該回去了。”
“回哪兒？”
“江底。”她回頭看着我，“br/>
我站起來。
“我還能來嗎？”
她點點頭。
“想來就來吧。我們一直在。白天看不見，晚上就在。月圓的時候最清楚。你随時可以來。”
她走進水裏，一步一步，慢慢消失。
最後只剩下一縷長發，在水面上漂了一下。
然後什麽都沒了。
我站在江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月光灑在江面上，亮晶晶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的人，不是我。
是能看見她們的人。
是能記住她們的人。
是願意陪她們一會兒的人。
是我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