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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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水】
第二天一早,物業的人來了。
三個工人,帶着工具箱,站在我門口。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說話帶着外地口音,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他身後跟着兩個年輕的,都穿着藍色的工裝,手裏拎着電鑽和扳手。
“李女士是吧?換水管?”
我點點頭,讓開身讓他們進來。
他們進了廚房,開始檢查那些管道。我站在旁邊,看着他們敲敲打打,把那些用了好幾年的水管卸下來。電鑽的聲音很響,在狹小的廚房裏回蕩,震得人耳朵發麻。
一節一節,扔在地上。
銀色的管子,裏面還有水漬,一滴一滴往外滲。
那些水,流過那三天。
流過那個水箱。
流過張玉紅泡了三天的身體。
我的胃猛地一抽,酸水湧上來。我捂住嘴,轉身沖出廚房,跑到衛生間,扶着洗手臺乾嘔。
什麽都吐不出來。
可那股惡心感,一直堵在喉嚨口。
“李女士,你沒事吧?”領頭那人跟過來,站在衛生間門口,眼神裏帶着關切。
我搖搖頭,打開水龍頭,捧了把水洗臉。
水碰到臉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又用這水洗臉了。
又用了。
我直起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發黑,像鬼一樣。
“沒事。”我說,聲音沙啞,“你們繼續。”
換了整整一上午。
廚房的水管,衛生間的水管,陽臺的水管。全部換新的。銀色的,亮晶晶的,從牆上伸出來,接口處打着白色的密封膠,像從來沒有用過一樣。
工人們走了,我站在廚房裏,看着那些新水管。
新的水龍頭,新的管道,新的接口。
一切都是新的。
可我知道,沒用。
那些水,還是從樓頂那個水箱來的。
那個泡過張玉紅的水箱。
那個她泡了三天的水箱。
我走過去,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出來,清亮的,透明的,和平時一樣。水流撞擊在不鏽鋼的洗手池底部,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盯着那水,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
沒喝。
那天下午,我去找趙叔。
他正在院子裏曬太陽,躺椅一晃一晃的,手裏拿着一把蒲扇。看見我的車,他眯着眼睛笑了。他瘦得厲害,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和以前一樣,像能看透一切。
“晴丫頭,水管換了?”
我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換了。”
“喝水了嗎?”
我搖搖頭。
他笑了,笑得有點無奈。那笑容裏,有心疼,有理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不喝怎麽活?”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看着遠處的天,沉默了一會兒。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院牆邊的棗樹上,幾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晴丫頭,那件事,過不去的。”
我知道。
那三天喝的水,永遠過不去。
那張紙條上的話,永遠過不去。
那句“水箱裏的水,你喝了三天”,永遠過不去。
“那我怎麽辦?”
他轉過頭,看着我。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這種事,只能靠自己熬。熬過去了,就過去了。熬不過去,就一直卡在那兒。”
“你遇到過嗎?”
他點點頭。
“遇到過。年輕的時候,有一次處理一個案子,看見的東西比你遇到的事還惡心。整整一年,不敢吃肉。”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他笑了笑,“人這東西,什麽都能習慣。再惡心的事,再害怕的事,時間長了,都能習慣。可習慣了不代表過去了。它就在那兒,随時會冒出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這兒。一輩子都在這兒。”
從趙叔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開車往回走,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路過那個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
我停下車,看着前面的紅燈。
六十秒。
我開始數。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數到三十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建國的案子,結了。
可那張紙條,還在口袋裏。
我摸出來,看了一眼。
“三天,你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
永遠都記住了。
那個聲音,那張臉,那句話。
那三天喝的水。
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開過路口。
從後視鏡裏,那個紅綠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回到家,我站在廚房裏,看着那些新水管。
新的,亮的,乾淨的。
我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出來。
我伸出手,接了一捧。
看着那水,清亮的,透明的。
在我的手心裏,微微晃動。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三天前,這樣的水,泡過一個人。
三天前,這樣的水,我喝了三天。
三天前,她就在這水裏。
浮着,泡着,等着。
等着被人發現。
等着被人撈出來。
等着被人記住。
我閉上眼睛,把那捧水潑掉。
關上水龍頭。
沒喝。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夢裏,我站在樓頂,那個水箱旁邊。
天很黑,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市的燈光在閃爍。那些燈光很遠,很弱,照不亮樓頂的任何東西。
水箱的蓋子開着,裏面黑洞洞的。
冷氣從裏面湧出來,白的,像霧一樣。
張玉紅從水裏慢慢升起來。
穿着那條紅裙子,長頭發貼在臉上,一縷一縷的。水從她身上流下來,滴落,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她看着我,不說話。
就那麽看着。
慘白的臉,發青的嘴唇,直直的眼睛。
然後她伸出手,指着我的嘴。
指着那三天喝水的嘴。
指着那個喝過她的嘴。
我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跑不動。
她就那麽指着,一直指着。
我猛地驚醒。
滿頭大汗,渾身發抖。
睡衣又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慘慘的。
我坐起來,大口喘氣。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夢裏的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得像她還在。
還在那個水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