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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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那些水裏。

還在我身體裏。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搬家。

不，不是搬家，是離開。

離開這棟樓，離開這個小區，離開這些水。

房子賣不掉，就不賣了。

先租出去，自己再租別的地方住。

不管多少錢，先走再說。

我打開電腦，開始找房子。

找了一下午，看中了一個地方。城東，新小區，乾淨，亮堂，離公司也近。房租貴了點，但能接受。照片上，那小區綠化很好，樓間距大，陽光充足。

打電話過去，約了明天看房。

挂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看着這棟樓。

3號樓，住了一年多。

經歷了十個案子，見了無數死人。

陳建國，張子軒，林小雨，那些井裏的人，那八個孩子，那些水鬼，林曉雪，張玉紅。

還有那個水箱裏的女人。

都走了。

都走了。

現在，我也該走了。

我往下看。

1樓的燈還亮着，那對老夫妻應該在看電視。2樓的燈黑着，那個中年女人可能還沒回來。3樓的燈亮着，程序員在加班。4樓的燈亮着，老太太在喂貓。

5樓黑着。6樓黑着。7樓黑着。8樓黑着。

9樓黑着。10樓黑着。11樓黑着。12樓黑着。

13樓黑着。14樓黑着。15樓亮着。

只剩這幾盞燈了。

幾盞活人的燈。

我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着外面的聲音。

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淩晨兩點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傳來的。

是從水管裏傳來的。

“咕嚕……咕嚕……”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管裏流動。

很輕，但很清楚。

我坐起來，盯着廚房的方向。

那聲音還在響。

“咕嚕……咕嚕……”

一聲一聲，很有節奏。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有人在說話。

我下了床，走到廚房，打開燈。

水龍頭關着。

水管靜靜的，銀色的，亮晶晶的。

什麽都沒有。

可那聲音，還在。

在牆裏。

在水管裏。

在那些新換的管道裏。

我把耳朵貼上去。

“咕嚕……咕嚕……”

更清楚了。

不是水。

是人在說話。

很小聲，很遠。

“你……還……在……嗎……”

是她的聲音。

張玉紅。

我愣住了。

“你還在？”

“在……”

“你沒走？”

“走……不……了……”

“為什麽？”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聲音又響了。

“你……喝……了……我……”

我的胃猛地一縮。

“你喝了三天。你喝了我的水。你喝了我。你喝了我的魂。”

我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那聲音還在響。

“你喝了我……你喝了我……你喝了我……”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我捂住耳朵，不想聽。

可那聲音，從骨頭裏傳出來。

從血管裏傳出來。

從每一滴水裏傳出來。

從每一次心跳裏傳出來。

“你喝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到天亮的。

坐在地上，靠着牆，聽了一夜那聲音。

天亮的時候，聲音停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光。

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出來。

我接了一杯。

看着那杯水。

清亮的，透明的。

什麽都沒有。

可我知道，裏面有東西。

有她。

那三天，我喝了她。

她在我身體裏。

永遠都在。

我把那杯水倒掉。

然後拿起電話，打給趙叔。

“趙叔，她還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誰？”

“張玉紅。她沒走。她說我喝了她，她在我身體裏。”

趙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晴丫頭，那杯水，不是她。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什麽？”

“你喝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恐懼。”他的聲音很疲憊，像是一夜沒睡，“她早就走了。法事做了，魂也超度了。現在在你這兒的，是你自己。是你的害怕，你的惡心，你的過不去。”

我站在那兒，握着電話，說不出話。

“晴丫頭，該走了。”他說，“離開那兒，離開那些水，離開那些記憶。別再自己折磨自己了。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別再回頭。”

挂了電話，我看着那杯被我倒掉的水。

洗手池裏，水漬慢慢流下去，彙成一小片，最後消失在排水口。

什麽都沒有。

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