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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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的稱呼,我打定主意不理會他,心中卻暗暗算了算離及笄的日子。
他不以為意地又道:“那……天佑六年,可有什麽祈願?”
若真能心想事成,我倒是希望身邊這個人早些被放出去,我也好結束這天牢中的生活。
我反問:“殿下呢?”
“我啊……如若白仙應允,我想在此度過餘生。”
我大為震驚不解,不由疑惑地看過去。
他正仰頭看着漆黑一片的牢房頂上,像是越過土石磚瓦看向虛無的星空,跳動的燭火盛在他潋滟奪目的眼眸裏。
“因為這代表,我此生未能再有複起的機會,而大乘需要用到我,并不是什麽好事。”
“我希望大乘永遠……不再有需要我的那一日。”
“為此,我情願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茍活過整個盛世。”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連忙道:“倘若當真如此,我定會先将你送出去的,不會讓你一直待在此處。”
我微微彎了彎唇角,沒有答話,他也不再開口,相對無言。
然後這晚,這位之前還興致勃勃想守個徹夜的人,當先靠在牆邊睡了過去。他頭側抵在牆上,散亂的發絲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随着他勻稱的吐息一上一下輕輕晃動,每一下都似掃在我心尖上,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撥開那縷發絲,端詳着他清俊的臉。
盡管他從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這般心系家國安危之人,怎麽可能犯下妖蠱一案?
本該關押着禍國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裏頭囚禁着這位憂國憂民的少年将軍,那麽外邊的,又會是些什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裏劃過一個隐匿的念頭,倘若他當真需要在這地底待上一輩子,來換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個人未免太過孤寂。
我想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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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曾無數次想過,究竟從何時起對他的一颦一笑上了心,無數次都只能繞回到這個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沒有如任何人所願,他依舊沒有被放出去,卻也并不是一個太平的年份,天牢裏陸陸續續進來了不少人,常常一睜眼周邊又添了新的鄰居,當中大多都與他相熟,包括最初見面時他提過的那位兵部尚書邢大人,他們皆是因牽涉妖蠱一案下的獄。
邢大人就關在隔壁,他與之隔着堵牆輕聲談了一宿後,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認識他以來,從未有哪一日見他如這般陰沉着臉,我大約知道此事必不會善了,心下不由為他擔憂起來,但他的事,向來都是他想說就開口了,我便靜靜等着他告訴我。
然而這一回,他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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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數着新入獄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來,他再度問起我及笄是什麽時候,這回我認真地掰着指頭算了算,告訴他大約還有半個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氣,低聲自語了句:“還來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聲問,他忽然一把拉過我,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下意識得合上了嘴。
一時間四下靜谧無聲,我隐隐聽見頭頂上方有撲簌簌的細微聲音傳來,像是數以萬計的花葉被西風掃落。
“下雪了。”
他挨得很近,聲音輕輕拂在我耳旁。
“從前北地倒是長年積雪不化。”
“江寧……很少見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溫軟的氣音混着涼涼的雪聲,直竄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縷碎發。
我陪他聽了一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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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的及笄禮是由長輩替少女绾起發髻,貴族的流程則要更為複雜。
我早先便想着,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過了,雖有些許遺憾,但想到多數窮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賣作了大戶人家的婢女,并不搞什麽及笄禮,便也不覺得難過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卻忽然變出來一個木簪,說是送我的及笄賀禮,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處,卻愣是沒察覺到他是何時刻的。
彼時的我捧着木簪雀躍不已,滿心以為他那日說的“還來得及”,是能在及笄到來前雕完這個木簪。
他道:“我虛長你幾歲,腆臉充個長輩,如何?”
傳旨的內侍進來之時,他正拾起木簪,将要往我發髻上绾,見人進來,他并未轉頭,握着簪子的手卻微微一顫,險些功虧一篑。
他沖內侍微微颔首:“勞煩稍等片刻,馬上便好。”
我只覺得自己心将将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一時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绾發的緊張,還是在擔憂他的判決。我登時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遲,忍不住往後瞟去。
才稍稍一動,他便出聲喝止:“別動。”
我不敢再動。
他終于将木簪穩穩地送入發間,起身撣了兩下衣袖,笑道:“以往我連撕毀聖旨之事都做過,如今不過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會怪罪我的。”
內侍宣讀了判決,廣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奪封號,貶為庶人,三日後流放滇南。
內侍讀完便去了下一處牢房傳旨,官員們有的罷免,有的流放,有的充軍,一時間獄中哀聲四起,恸哭不絕,宛如人間煉獄。
一片悲號痛呼之中,他卻沖我笑道:“小兔兒,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覺一股酸澀猛地湧上鼻子,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忽然間明白過來,原來所謂“還來得及”,是來得及與我過完及笄再走。
夜裏,我們一同靠坐在牆邊,在一片漆黑中說着話,但其實都是他一個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話,也說不出話。
他道:“耽誤了你整整一年零七個月,大好年華,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賠不起,怕被你兄長追殺,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現今身無長物,沒什麽能答謝你的,本還想着讓你出去後找邢大人要些東西,又或是提攜你兄長一二的,沒成想他也進來了。明明往日結交甚廣,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牽連……”
他接着道:“我從今後身似浮萍,現已然不知你當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與太後?她興許會念些情分……”
他連忙搖頭:“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還得……”
他詞句愈發淩亂起來,我正待開口,他忽然傾身過來,一把将我按在了懷中,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貼在他心口處,聽見他的聲音自我肩頭悶悶地傳來。
他說:“朝顏,我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