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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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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離開天牢這日,是天佑七年正月二十。

時隔一年零七個月,這道厚重殘朽的木門在我面前再度緩緩開啓,刺目的日光直鑽入陰暗的地下,令我眼前不由黑了一黑。

我仰起頭來,透過橫生互結的飛檐,望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湛藍晴空,些微早春未化的積雪零落在檐角上,沐浴着日光的洗禮,天地間靜得落針可聞。

回頭望過去,在石階盡頭,兩側排開的牢房依舊如同黃泉冥河般深不見底,他在彼岸靜靜地望着我,眼中盛了一汪潋滟的湖光。

我将要回到人間,他卻于幽冥沉淪。

那一瞬,我突然很想掉轉頭,不顧一切地跑回他身旁,告訴他,滇地多毒瘴,依然需要一個懂醫術之人照看,我願陪他去滇南。

但我終究沒有,我還有哥哥,并非孤身一人,無法舍棄一切地随他而去,況且我知道……他這樣的人,斷然不會同意。

我轉回來,擡步跨到了人間。

那是我見他的最後一眼。

-

我急着回去見哥哥。這一年多以來,只與哥哥通過寥寥幾封書信,我甚是想念。

然而他失蹤了。

我找過家中,找過醫館,找過軍營處,找過哥哥往日的軍中好友,竟無一人知曉他去了何處。

我一直不斷地四處奔波,找尋哥哥下落,以至于流放犯人出城那日,也沒能去圍觀人群中再看他一眼。

直到數月後,他病亡于流放途中的消息傳來,我這才停下了忙碌的腳步,恍然驚覺。

我回了家中,縮在榻上,抱着被角痛哭了一整晚,只覺得将前半生十幾年來忍住的眼淚全數留了個乾淨。

我其實很清楚,哥哥從來都不會如這般,不留只言片語就消失無蹤,這數月來只是在用四處奔波打聽來欺瞞自己、逃避事實。

而今兩個人都不在了,這個人世間空空如也,我也再沒有什麽難以摒棄之物了,此後唯一能做的,就是傾盡所有,為他們二人查明真相。

然而,不論是妖蠱案還是哥哥的事,都并非我一介庶民所能接觸到的。哥哥先前告訴我這樁差事時曾說過,是一位貴人吩咐的,這位貴人定然知曉不少內情,必須将其找出來,為此我須得尋些途徑,進入權貴世家。

那日臨走前,他還是将寫了字的半截衣袖塞給了我,我本打算留作念想,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我拿着它見了太後,太後端看了半晌,将其收了起來,問我可有何心願。

我答:“但求一世榮華富貴。”

就這樣,我成為了定國公府養在幽州老宅裏的三房嫡女,在幽州學了半年貴族禮儀之後,在天佑七年的年底被接回了江寧。

靠着太後的庇護,我順利跻身上層,聽聞襄王從前與廣陵王情誼甚篤,況他身為親王,地位超然,又似乎分外傾慕于我,應當能為我查案添不少助力,于是在襄王向太後請旨賜婚時,我點了頭。

-

就在太後七七日之後,我查到當年哥哥失蹤前,曾多次出現在慈寧宮附近,似乎是被太後暗中召見過,我不禁疑心,太後會不會就是當初那位貴人,但太後已然薨逝,無處求證,我便前往慈寧宮,本想找尋些有關哥哥的線索,卻無意中發現太後藏在枕下的那幅畫。

此時的我經過多年查探,已知曉妖蠱案的大致情況,而那幅作為主要證物的畫卷,對其內容自然是了然于心,故而見到它第一眼,我便認了出來。

我不知這幅本該被銷毀的畫為何會被太後私藏在此處,但我知道,這必定是揭開妖蠱案內情之關鍵,于是我将畫卷收到懷中。

接着又發現了一張地契,我順着地契查到了一間燈燭鋪,七七時出了事的白燭,正是這家鋪子所做,事出巧合,令我不由懷疑,然而其老板陳彥藩早已潛逃,我只得就此作罷。

爾後在百日前五天,此前一直無法接近的淩煙閣,終于被我等到一個周邊禁衛都調走的時機,我得以順利潛入調查妖蠱案與太後的關聯,卻發現那燈燭鋪老板陳彥藩,居然是禦畫坊的前畫師,而且将那畫的筆跡鑒定為廣陵王的正是禦畫坊。

我想到太後房裏的燈燭鋪地契,想到被私藏的畫,想到辭去畫師職務開起燈燭鋪的陳彥藩,想到蒙受不白之冤的廣陵王,想到他在猶如地獄的慘呼聲中對我微笑,想到這個驚才絕豔的風流人物如今不知被草草掩埋在了何處。

襄王給了我調用府兵的權力,我從未用過,因為調了府兵必然瞞不住襄王。

今次,是我頭一回調遣府兵,下令,捉拿陳彥藩。

-

只不到兩日,陳彥藩便被捆着帶到了我面前,他衣衫破敗,面如死灰,目露惶恐之色,渾身戰栗着不住地向我求饒。我屏退了府兵,關起門來,只餘下我與他。

我問:“妖蠱案那幅畫是不是你所作?”

陳彥藩忙搖頭:“那畫确實是廣陵王殿下所作,原是殿下送與太後的賀壽禮,草民不過在其上添了朱筆,使其……吊詭了些許……”

我深吸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意:“為何陷害于他?”

“是……是太後的意思,草民不知……”

雖先前差不多猜到是太後所為,但當真相确鑿無疑地擺到我面前時,仍舊會覺得難以置信。背負謀害兄長、違逆天道之惡名,遠驅夷狄的豐功偉績進不了淩煙閣,削去封號,除名皇族,客死他鄉……我怎麽也想不明白,究竟緣何能讓一位母親對自己親生兒子下如此毒手。

而這個陳彥藩,為虎作伥,拿廣陵王殿下的命,換了他南三街的繁華商鋪,靠着太後護持,由一個原本清貧的畫師,就這樣搖身變為了富賈。

然而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時候,還有一個問題。

我問:“你在太後那兒,可曾見過朝晖?”

“朝晖……?”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低着頭陷入了沉思。

“就是五年前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頗高,白淨瘦削的青年男子,對了,你瞧瞧我,他與我長得有幾分相似!”

陳彥藩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是那個年輕人啊!”

我忙道:“他如今在何處?”

陳彥藩低下頭,嗫嚅着。

“我在太後那兒見過他幾回,太後召他有事商議,通常都是他一來,我便出去了,故而……沒能聽見具體內容,但我知道他是鎮北軍的人,是廣陵王的下屬,他與我一樣,都是在幫太後做事。”

“最後一回見他,我出門之時隐約聽見他說:‘作為交換,請太後照顧好我的妹妹。’我想着,應當是出賣了廣陵王作為交換,估計是作為屬下,捏造證物出來,指證了廣陵王吧。”

“那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他,我向太後問起,太後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地說,死了。我頓時寒毛直豎,我也知曉這樁驚天秘事,難保下一個不會輪到我……”

他後頭還說了什麽,我已然聽不見了。

哥哥死了……

哥哥背叛了廣陵王殿下……

哥哥參與妖蠱案被太後滅口了……

原來,原來竟是這般……

我如今安然享受的無上榮華,是陰謀、背叛、權力傾軋,以及這世間我最愛的兩個人,付出了生命換來的。

不會的,不是的,不可能,我不信。

殿下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嗎?哥哥為了報答,不是還找了我去牢中看護陪伴他嗎?哥哥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過,他怎麽可能做出背叛恩人之事?

可若非如此,他見太後作甚?難不成替殿下求情?

不,不是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太後!是太後蓄意構陷,哥哥一定是被權勢脅迫的,并非他本意……

有個聲音忽然在腦中上蹿下跳,瘋狂叫嚣着。

哥哥都是為了你啊!

看啊!為了你能過上如今的日子,他可是摒棄了自己的良心啊!

可即便如此,難免心懷愧疚吧?

所以,他才讓你去牢裏,陪殿下最後一程,也算是報了他的恩情啊!

你說陳彥藩噬人血肉,換來榮華富貴,那你自己呢?

你可看到了,你如今身上披的每一寸绫羅錦緞,都是緊勒在他們項上的繩索制成;頭上簪的每一支金釵玉钿,都是刺在他們心口的刀劍;吃的每一口珍馐美馔,都是在生啖他們的血肉……

姬朝顏,在鐘鳴鼎食中過得久了,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

別說了,別說了!

我狠命捂住了頭,堵上了耳朵,仿佛只要這樣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就能回避這扭曲的真相,逃離這荒誕的世間。

我曾以為從天牢出來是重回了人間,可如今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颠倒錯亂,這人間怨鬼叢生,魍魉橫行,分明就是另一個處在幽冥地府之中的囚籠。

喚回我神志的,是一個按捺着驚駭詫異、小心翼翼、輕聲細語的少年聲:“顏兒?”

我定神一看,面前躺着陳彥藩的屍體,心口插着枚匕首,鮮血濺滿了我半身。

-

我攤開自己掌心,尚有餘溫的鮮血淌在指縫間,替十指染上了猩紅色的蔻丹,兩三滴溫熱順着指尖滑落。

“嘀嗒——”

我空張着嘴,只覺唇舌蹇澀,聲門遲滞,如同被鹹澀的海水倒灌進了咽喉,不斷急劇地喘着氣,卻半絲聲響也溢不出齒間。

門扇阖上發出木板輕微的碰撞與摩擦聲,接着是落鎖的“啪嗒”聲,腳步聲朝我緩緩而來,停在我跟前。

未等我擡頭,眼前一暗,額頭抵在了一個溫暖的胸口,臉上的血頓時蹭滿了他雪白的衣襟,他伸手攬住我肩膀,輕柔地拍拍我的背,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如同溫軟的綿糖,将我包裹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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