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除了被告知過真相的封荀和秦子铮,其餘衆仙顯而易見皆是一頭霧水,攤開仙願榜一看,稀裏糊塗地就達成了任務,皇帝還很是厚道地統一給了個贊許的好評,又拿銀錢堵上了衆口——衆口堵沒堵上她不知道,反正她的嘴是被堵得死死的,半點風都透不出來的那種。
踐行宴上殷燼翎再度見到了姬朝顏,由于過了喪期,宮宴也不必再像先前那般了,她所服也并非重孝,此時已然換下了素白孝服,着一件淺淡的月白宮裝,頭戴一支綴着幾朵白梅的釵子,面色比之先前的憔悴模樣已好了不少。
見殷燼翎看來,姬朝顏微微一笑,沖她點頭致意。
殷燼翎颔首回了禮,心頭卻頗有些不是滋味,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誰知這口氣才嘆到一半,對面姬朝顏就被身旁的謝預拉了幾下,說了些什麽,接着便轉首吩咐身後侍立的婢女去了,謝預挑眉朝殷燼翎看來,滿臉輕狂傲然的少年意氣,一如初見那般神采飛揚,自信跳脫,他永遠頂着這樣一副姿态來迷惑世人。
或許自從那年,發現自己無意間失落的玩具被制成了刺向最景仰之人的暗箭,他的年少時期戛然而止,這副天真爛漫的面孔從臉上褪下,長成了最出色的面具。
殷燼翎将這口氣吐完,又望向了他處,上邊的太子垂目不語,似乎連日來消瘦了許多,令她不由想起了那天臨走時見到的,黑貓梨落眼裏破碎的星辰。
她覺得指端微微有些發冷,便不動聲色地往袖子裏縮了縮。
突然從旁伸來一只修長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正往回縮的手上,掌心的溫熱悄然傳遞到她指尖,她驚詫地下意識抽了抽,沒抽動,不由轉頭看去,葉南扶卻并未看她,另只手仍舊專心地揀着盤裏的乾果,泰然自若地往嘴裏抛,端的是一臉若無其事。
——假如他的耳尖沒有發紅大約會更像那麽回事。
他大概還不知曉此事吧?殷燼翎暗暗竊笑了下這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不再嘗試抽回手,任由他一直覆着。
誰也沒動,他的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潮潮地貼在她的指間,不知道是不是這潮熱沿着手臂一路燒到了臉上,她只覺得臉上一陣一陣發燙,也不敢再向旁邊瞥去,就這般目不斜視地一直待到了宮宴結束。
餞行宴過後,衆仙家相互一一拜了別,紛紛喚出自己的飛劍,陸續禦劍離去。
“殷師妹。”秦子铮走過來,“你封師兄叫我來問問你們,打算何時啓程回清霄山。”
先前有說好要搭他們的座駕回去仙界,只是——
殷燼翎往他身後看去,果然見封荀在後面裝模作樣看着別處,實則偷偷拿餘光瞥着這邊。
這種小孩子口頭絕交“我不跟你玩了”,然後轉頭有話要說又拉不回事?
“我還得去個地方。”殷燼翎從袖子裏喚出了飛劍,“麻煩師兄先在江寧城裏随便逛逛,稍後在南城門外彙合。”
說着,擡步踏上劍身,正要念訣催動,忽覺劍身一沉,轉頭只見葉南扶老大不客氣地坐了上來,她輕輕笑了聲,也沒說什麽,飛劍穩穩升起,直直朝南邊山林而去。
兩人在當初來時起飛的山崖上落了劍,順着山坡往下走去。
坡下一片寂靜,遙遙可望見那座位于山谷之中的小屋,木門緊閉着,空無一人,屋前依舊圍着那圈細密的籬笆,只是先前纏在籬笆上的綠藤和幾朵牽牛花已然枯敗乾癟,裏頭仍圈着不少灰灰白白的兔子,正賣力地啃着角落裏一些草料。
殷燼翎來到籬笆前,伸手輕輕扯了扯木樁上枯黃的藤蔓,長長的藤條被牽動了一下,吓得靠近邊緣的幾只兔子渾身一激靈,撒腿就往另一頭逃。
她伸出食指,觸了觸這株枯藤。
牽牛花,別名朝顏。
她忽然擡頭望向環抱四周的巍峨群山,以及近處依舊郁郁蔥蔥的大片松葉林,将手攏到嘴邊,高聲呼喊:“肖睿——!!”
“我知道你在附近——!”
“兔子都沒放夠草料,你是不可能走遠的!”
“若是不願出來見我們也無妨,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太後當年為何要策劃妖蠱案加害于你,放心,我們已不會回江寧去了,此事絕不外傳。”
“……不,其實也不算是加害。”她放下手,低着聲音又自語了一句。
兔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全部縮在了一個角落裏,瑟瑟發抖。
葉南扶俯身抱起一只哆哆嗦嗦的兔子,撫着它戰栗的毛,兔子僵硬的身子漸漸放軟了下來,甚至于閉了眼,發出愉悅的咕嚕聲。
大約是葉南扶這人畜無害的溫和模樣十分難得,殷燼翎彎起唇角,微微一笑,也伸手過去一同揉着毛。
過了片刻,蒼翠的松葉林中跑出來一個惹眼的白色團子,定睛一看,是一只圓滾滾的白兔子,身上似乎系着個布條,随着它的跑動迎風招展。
殷燼翎将它捉起來,解下布條,放到了栅欄裏。
她展開來一看,布條上用木炭寫着兩個字。
一個“臣”,一個“反”。
朝臣……謀反?
-
“如何了?”
“回太後,以兵部尚書邢大人為首的二十來位朝臣近來私會頻頻,怕是将有動作。”
太後冷笑一聲:“廣陵本人都全無此意,他們倒是在這一頭熱,就對今上這麽看不過眼?”
“許是近來幾場天災給鬧的,他們原就對陛下的皇位來路頗多非議,如今陛下這處事的也确實不夠穩妥,落下了話柄,他們便伺機傳了些陛下平庸無能,比不得廣陵王殿下的流言。”
太後頗有些焦心地踱了兩步:“廣陵那邊如何?”
“廣陵王殿下尚不知情,想必邢大人還未與他說起過此事。”
“哼,好一個邢晟,虧得阿睿将他視為摯友,這是明知阿睿脾性,告知了他定會引來強烈反對,打算等成了事再強行擁立他上去。”
“不瞞太後,依殿下如今這境況,也不怪他們會心急,歷來功高震主便是大忌,何況陛下這位子又來得這般……”
太後沉默了下去。
“方才剛報上來個消息,陛下暗中差人,往廣陵王府藏了個玉玦,是陛下貼身的那塊。”
太後猛地擡頭,滿眼驚愕:“他不是……從前最疼愛阿睿了嗎?”
女官端端正正地跪下:“太後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太後沉吟良久,思慮再三,終是道:“替哀家,傳喚陳彥藩上來。”
女官欠身告了退,下去了。
太後起身回了卧房,負手立在牆邊,仰頭看向面前挂着的慈烏青鼎圖。
那日褪下一身冷硬戰甲的少年将軍,将此畫獻上時,笑得如沐春風,滿眼都閃着敬慕與驕傲。
——母後昔日守住的這片江山,今後就由阿睿來護持。
——母後操勞了這許多,總算可安心頤養天年了。
外頭有人通傳:“太後,陳先生來了。”
太後伸手将畫取下,拿到前殿,攤在桌案上,揮手召陳彥藩過來,與之吩咐了一番,将擱着朱筆的硯臺,往他那側推了推。
陳彥藩提起了朱筆,小心地确認了句:“那微臣落筆了。”
正要畫下去,太後忽然出聲:“等等。”
她将畫拿了過來,也不見動作,只靜靜瞧着,生了細紋的眼尾裏存着半江秋露寒霜。
她仔細端看了許久許久,仿佛要将這畫面深深刻入骨血之中一般,爾後拾起桌上的墨筆,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阖上眼,迅速地用力點在了右上角那只小烏鳥之上,鳥兒頓時悄無聲息地湮滅在了筆墨之下。
她再度将畫遞回,背過身去,深深吸了口氣,輕聲道:“畫吧。”
朱筆落下,慈烏嘴間滴下了心頭血,默然無聲地,淌滿了整個青銅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