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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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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月上中天之時,落下的叢叢樹影遮着道路盡頭的兩間小院,回頭眺望而去,整座山下掩映在一片燈紅酒綠的光影之中,遠遠還能聽見主峰那邊傳來陣陣喧鬧談笑,以及間或的成串爆竹聲,但一切聲響仿佛被阻隔在峰下結界的另一頭,傳不到頂上,整座峰上因此顯得格外僻靜。

葉南扶打橫抱着殷燼翎,拿手肘擋開一叢斜裏探出的枝條,正往小院方向走。

懷中殷燼翎并不踏實,時而翻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時而夢呓幾句帶着酒氣的胡話,葉南扶始終不聲不響地任由她施為,只在她動作較大的時候手上多用些力穩住,以免她掉下去。

現下還未過三更天,按理說在天璇這兒,除夕的酒席向來都是要鬧個通宵的,他們二人算是提前離場的,底下如今仍舊沸反盈天便是了。

緣由自然是殷燼翎不勝酒力,被勸了三兩杯下肚,頃刻就不省人事了。不過也多虧如此,葉南扶得以借機擺脫柯先生那一夥人的糾纏,将她送回峰上來——雖然在他看來,這夥人能同意他送殷燼翎回來,就表明自己在方才一番言語交鋒中已經取得了這一階段的初步勝利。

殷燼翎就沒安靜過片刻,這會又在拿拳頭捶他胸口了。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少女,頗為嫌棄地掀了掀嘴角,“啧”了一聲:“幾個菜啊,喝成這樣。”

用膝蓋頂開了房門,他進了殷燼翎的屋子,掀開簾帳,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榻上,除去靴子,蓋好被子。

他點了盞燭燈放在床前,殷燼翎嘴裏不知在哼唧着什麽,酡紅的雙頰宛如夕日餘晖投映下的霜林紅葉,許是那三杯烈酒燒得胸中煩熱,她蓋着被子并不安穩,不時伸手去推上兩下。

葉南扶替她掖了被角,又坐在邊上瞧了半晌,見她總算沒了動靜,便出門去找峰上的竈臺房,好煮兩碗醒酒湯來。

然而等到他端着熱氣騰騰的湯碗回來,推開門卻見殷燼翎已掀了被子,坐在了床邊,赤着雙腳挂在床沿上蕩來蕩去,聽見開門的聲響,便擡頭看向葉南扶,一雙蒙了層迷霧的眼睛茫然無神,一動不動地呆呆望着他。

葉南扶見狀無奈地“啧”了一聲,顯然她酒意還沒醒,他反手合上門,将手中托盤擱到床頭的案上,搬了個凳子過來坐到邊上,拿湯匙攪着熱湯,好讓它快些涼下來。

殷燼翎晃着腳丫,盯着他瞧了好一會,歪了歪頭,道:“老哥?”

葉南扶不由回頭看了眼,心道這醉了倒是沒糊塗,還認得出自己。

殷燼翎咧嘴“嘿嘿”笑了,與平日那心思七竅玲珑的模樣大相徑庭,從裏到外透着股傻氣。

她忽然雙手高高舉起,顯得相當亢奮:“我來給你唱歌吧!”

不等葉南扶有所反應,便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羅帶翻似輕雲動,香腮難辨醉顏紅。聲嬌氣喘促,鬓亂眼朦胧。露夜微濕春意濃,更欲幾番縱……”[1]

葉南扶手上的湯匙“啪嗒”一下跌落在碗裏了。

……這唱的個什麽玩意兒?

殷燼翎卻對此渾然不覺,一曲唱罷,擡起臉來向着葉南扶,癡癡地笑着:“如何?阿梨唱得……可好聽?”

葉南扶已經完全呆住了。

為什麽這個人喝醉了會唱這種靡詞豔曲啊?

見他久久不答,殷燼翎歪了歪頭,噘起嘴:“不好聽……嘛?”

葉南扶回過神來正要開口,殷燼翎卻已兀自笑了起來,拍着手道:“無妨,我還會別的歌,再唱給你聽啊……”

說着又開始自顧自唱道:

“紗櫥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顧不得鬓亂釵橫,紅绫被翻波滾浪。花嬌難禁蝶蜂狂,和葉連枝付與郎。哥哥哎,休要忙,鴛鴦枕上少颠狂。

旱久雨降,觑鲛绡腥紅染妝,滴溜溜粉汗如珠,楚陽臺夢魂飛上。千金難買此一場,喜殺梁鴻與孟光。鴛鴦解,整巽裳,開門觀月上東牆。”[2]

接着又斷斷續續地胡亂吟唱了良久,一會是“軟玉溫香抱滿懷,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一會又是“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點水,青鸾兩跨,丹鳳雙騎,得趣佳人,多情浪子,白玉床上銷金帳”,攔也攔不住,說又說不理。

叫她“別唱了,來喝湯”,她便會睜着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迷茫地望着他,期期艾艾地問自己唱得不好聽嘛,他若說了句“不好聽”,她就非要尋首好聽的出來給他;若是順從她誇聲“好聽”,她便越發來勁,又翻出三五首詞曲來,香豔之處一個賽過一個,直聽得葉南扶眉頭擰成了死結,恨不得廢去雙耳,卻又忍不住擔憂外頭有人經過聽了去,故而不得不豎着耳朵時刻關注屋外動靜,所幸峰上衆人此時還在歡天喜地共度佳節,并無中途回來的。

她到底每天都在看什麽亂七八糟的畫本,滿腦子的黃色廢料,這些曲子怎麽一首接一首還不帶重樣的?

葉南扶心煩意亂地翻覆搗着手下的湯,不知不覺間唱的曲子已經換了個調兒。

“熨鬥兒熨不開眉間皺,快剪刀剪不斷我的心內愁,繡花針繡不出鴛鴦扣。香肌為誰減,羅帶為誰收,這一丢兒的相思也,沉甸甸擱心頭。分明兩下都有意,人前難相就。”[3]

葉南扶聽得一愣,心中不由微動,轉過身去瞧殷燼翎。

殷燼翎依舊是那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見他看過來,登時兩靥笑成了花。然而她笑得熱烈,卻并不停下,軟綿綿的語聲仍在唱着:“這該是我的緣罷,需耐着心兒守,只是——”

她笑吟吟的目光盯着他,紅唇微動:“哥哥呀,何日肯開口?”

葉南扶默不作聲地垂下了眸子,不敢與之相視。

她見不着他的眼睛了,便将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傾下去,幾乎是側身躺在了錦被上,歪着頭去尋他低垂的雙目,拉長了調子重複唱着:“哥哥呀,何日肯開口——”

他低頭看着她追過來的迷蒙雙眸,幽沉的瞳仁深處是攝人的漆黑。

良久,他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唱什麽嗎?”

她眼裏滿是迷茫不解,輕輕眨了眨眼。

他微微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她在被子上蹭亂了的鬓角,替她把翹開的碎發壓平,她像只貓兒般躺着,乖順地一動不動,任由他的手将淩亂的發梢一一理順。

他忽然笑了起來:“你是故意的麽?”

他俯身下來,鼻尖與她相距僅在一尺之內,定定注視着她的眼睛:“這般唱與我聽,可是意有所指?”

出乎意料地,她認真點了點頭。

他不禁愣住了,本以為她迷迷瞪瞪茫不知事,應當不會給出什麽反應來,可這會兒她也不知聽懂與否,居然鄭重其事地點了頭,一時竟令他有些無措。

正當他發怔之際,面前的少女突然用手肘稍稍支起半身,将溫軟的唇瓣貼上了近在咫尺的臉頰,一觸即分,随即立刻躺了回去,倒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團,肩頭不住顫動。

葉南扶微張着嘴,登時僵在了原處,腮邊還依稀殘留着柔軟的觸感,卻僵硬得擡不起手去碰一碰,良久,他将嘴緩緩合上,晦暗的眸光沉沉地凝視着床上笑得花枝亂顫的人。

好似機敏的動物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慢慢止了笑,不明所以地仰頭看向他。

驀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頭,将她身子扳住,他驟然傾身而下,攫住了她的雙唇。

她微涼的唇齒間還萦繞着酒的醇厚氣味,他有些生澀地從嬌軟的唇瓣上汲取着絲絲酒香,分明只是這一點殘餘的酒氣,卻令他一時間恍惚有些醉了,只覺得靈臺不甚清明,眼面前也似混沌未開,臉上許是燒起來了,熱灼灼的一路蔓延到脖頸,有如微醺之狀。

她眼裏依舊朦胧一片,散漫無神,緋紅的臉頰有如灼燒的熾烈雲霞,濕潤的唇瓣細細摩挲着彼此,她吐出的輕柔氣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耳根上,似夏日迎面的熱浪,令他額上不由冒出汗來,碎發被淌下的汗打濕了,胡亂貼在眼前。

時間在唇齒的縫隙裏悄然流走,也不知過了幾時,只覺身下之人先前抵在齒關上的香軟小舌慢慢松了力道,掃在他臉上的氣息也趨于平穩,他用手肘微微支起半邊身子,緩緩離開她的櫻唇。

“麻雀。”他輕輕喚了句。

并無反應,她安安靜靜躺着,唇邊還噙着一絲笑,一如孩童般恬靜純粹。

他看得唇角不由微微彎了彎,忽而湊近了她耳邊,低低地道了聲。

“阿梨?”

依舊不為所動,他又細細端看了半晌,才确定她是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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