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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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繼續道:“還有,以你當下的基礎,在這麽厚的雪裏是練不好劍招的,最好先練穩重心,等到學過一些輕身的術法,再考慮雪地或樹梢上練劍。”
唐軻心中酸澀,他何嘗不希望有人來悉心引領他修煉,可族中如今皆是些稚子幼童,唯一能教導他的祖父又終日沉湎于報複仙盟,如今這些劍招全是他跟着書磕磕絆絆自學的。
唐軻背轉身。
“我要接着練劍了,煩請不要擋道。”
少年不解:“不是說了這樣練對你沒有進益……”
“那我也得練!”唐軻突然高聲打斷。
“我的父親母親死在六年前岷山獵殺兇獸一役中,祖父身有舊疾,暫代不了多少年家主,我必須盡快成長起來,接替家主之位。”
“為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來。你明白嗎?這個家族的未來,現在全都壓在我一人肩上!”
唐軻回頭看了少年一眼,苦笑道:“看你懂這麽多修煉理論,一定有修為高深的師長耐心點撥吧,真羨慕啊!但各人命數有別,不是所有人都擁有你這麽好的成長環境。”
說罷,唐軻轉身準備繼續練劍,然而剛擺好起手姿勢,卻聽身後少年道。
“可是我爹也過世了,在六年前的岷山,如今家裏都是我娘一個人在支撐。”
少年撓撓下巴:“剛剛那些都是我自己修煉中琢磨出來的,并沒有師長教導,這麽說來我們還挺像的……”
唐軻徹底愣住:“你也是?”
“對啊,不然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不是你祖父召集我們這些家族過來的嗎?”
唐軻這才想起,祖父組織了一些在岷山一戰中失去族人的修仙世家在此集會,日子正是今天。
“抱、抱歉。”
“無妨,你又不知道。”少年擺擺手,“我虛長你幾歲,修行時間也稍長一些,若不嫌棄,日後我可以一點點把自己參悟的經驗都告訴你,今日就先不練了成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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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名為樓傳雪,是終南山樓家家主樓西畔的獨子。
與出事前一直聲名顯赫、門庭繁榮的唐家不同,樓家早早就日漸衰落、人丁不興了。到了這一代,只剩下家主樓西畔和其丈夫兒子三人,然而丈夫也在當年隕落于岷山。
唐軻幾乎沒怎麽見過樓傳雪的母親,印象中樓西畔一直很忙,忙着四處找尋天材地寶,當年兇獸橫行、天下大亂的時候,終南山上樓家世代守護的法陣崩塌了,後來得友人相贈一塊玉石,才好不容易維持住法陣的原狀,為了盡快找齊材料修複加固法陣,與唐家熟絡之後,她就時常把兒子丢在青城山,讓唐家幫忙照顧。
在将近五百年的年少時光裏,唐軻與樓傳雪每日形影不離,關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白日裏兩人湊在一處研究修行的功法術法劍法,夜間卧談得過于亢奮睡不着時,會趁夜色一齊爬上青城山的一處高坡,兩人并肩坐在峭壁上晃着四條腿,吹着冷冽透骨的山風。
唐軻曾問起樓傳雪,你說功法都是自己參悟的,難道你娘從前不指點你修煉方法嗎?
“她——”樓傳雪聽了這話,微微掀起嘴角,翹着的二郎腿晃蕩兩下,“才沒空管教我,你沒見她都把我丢在青城山多久了。”
“我娘當初之所以能抽空參加你祖父召開的集會,還不是沖着你們家的聚靈石去的,那是她修補陣法的材料之一。”
唐軻:……你娘知道你就這麽把她出賣了嗎?
唐軻覺得,樓傳雪哪都好,就是有點太實誠了,早晚得吃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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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傳雪有一位很景仰的前輩,他稱其為白先生。
白先生喜着白衣,樓傳雪便也只穿白色的衣衫。
當年那兇獸蜚在被仙盟和世家聯手剿滅之前,早已在人間肆虐五十載有餘。人間的瘟災由蜚帶來,亦是蜚汲取力量的源頭,瘟疫奪人性命,蜚的實力也随之壯大。在最初的幾年裏,人間對瘟災幾乎毫無抵抗之力,一旦染疾則藥石罔治,唯有舉家躲進深山密林裏避世不出,方能得片隅喘息,在此情形下,蜚之力量大增,其行蹤也神鬼難測,莫說是圍殺,就連找尋其蹤跡都足以令仙盟困擾不已。
所幸後來事情出現了轉機,原先兵荒馬亂的人間建立起了統一穩定的王朝,并逐漸抵抗住了瘟災的侵襲,使得蜚的力量大為削弱,這才給了仙盟組織人手獵殺它的機會。
樓傳雪說,蜚實力得以削減正是這位白先生的功勞。
提起此事時,樓傳雪眼裏閃着晶亮的光彩,揚起下巴,驕傲得仿佛剛剛大勝歸來。
唐軻對此表示懷疑,他飽覽仙界書籍史冊,卻從未聽過這麽一號人物。況且兇獸蜚作亂的時期就在他出生前幾十年,并非什麽久遠的年代,應當不存在什麽記載丢失、語焉不詳此類問題。
莫不是什麽畫本子裏杜撰的吧?經常有那種畫本會把一些尚無定論的功勳或罪責歸屬到某個具體的人身上。
見唐軻似乎半信半疑,樓傳雪罕見地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見過白先生!終南山的法陣崩塌之事你還記得嗎?”他揮舞着手臂賣力比劃着,“當初正是白先生出手,送了我娘這麽一塊玉石,才鎮住了法陣的崩落之勢。”
生怕唐軻仍舊不信,他又補充了好多細節,還将白先生同他說過的行走天下時的見聞趣事一一講與唐軻聽。
“待日後修行有成了,我也想像白先生一樣游歷四海,仗劍天涯。”
唐軻聽着那些奇聞異事,不免也心生向往,少年心性往往最易被這些江湖豪情所觸動,可下一個瞬間,他便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父親,想到了死去的二十二位族人,他點燃的心又慢慢冷了下來。
“你不用看顧樓家那座世代守護的大陣嗎?”
唐軻聽見自己這樣問,這也是說給他胸腔裏那顆微微躁動的少年之心聽的。
“那陣有我娘操心呢。”樓傳雪不免酸溜溜地道,“那祖先傳下來的老古董,可比她這兒子寶貝多了。”
是了。唐軻心想。或許他們将來注定會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碰巧在兒時遇到了一起。
唐軻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了頭,掩去眼裏将要淌出來的豔羨之色,故作輕松地問起:“那這位白先生現今在何處?等我們修行有成了,我可以同你一道前去拜訪他。”
樓傳雪聞言,先前興奮的神色頓時黯淡了幾分。
“我娘說,白先生去了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我們也沒法去找他。”
唐軻閉了嘴,暗自決定不再追問。
類似的說辭他聽過無數回,族中長輩向幼童描述那些戰死于岷山的親人之時,慣常用這樣隐晦的表述方式。
見唐軻有些低落,樓傳雪也不再接着提了,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白先生來終南山之時,身邊還帶着個少女,似乎是他的妹妹。”
“白先生的妹妹很能鬧騰,白先生卻也放任她,我不太招架得了這種小女孩,希望我的妹妹日後別這樣才好。”
“啊對了,其實我也有個妹妹。”
樓傳雪将手攏在嘴邊,湊到唐軻耳邊,壓低聲音道。
“我娘當年原本也要去岷山獵殺蜚,臨行前發現懷了妹妹,便留下了。”
“後來我爹戰死的消息傳來,娘悲痛之下早産了,導致妹妹先天魂魄殘缺,命不久矣,為了保住妹妹,她用了家傳的一種養魂秘術,可以把軀體無礙而魂魄破損的人封印溫養起來,如此養千百年,等到魂魄補全之時,她就能蘇醒了。”
“到時候我帶她來青城山,我們一起教她修行。”
“不過這事你可得保密,我娘不讓我說出去。”
唐軻點頭應着,心裏不免琢磨,千百年也太久了,到時候我們都幾千歲了妹妹才是嬰孩,只怕會有代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