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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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背影更快地消失在杜鵑林裏。
束鶴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中的劍。
劍鞘上,銀白色的表面映出暮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拇指摩挲着劍鞘邊緣,感受着那溫潤的觸感。
秋與歸快步穿過杜鵑林,花瓣被她疾行的衣角帶起,又紛紛揚揚落下。
她沒有回頭。
藥廬的門虛掩着,她推門進去,反手合上,門闩落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所幸青伯不在,海藍也不在。
藥廬裏只有未散的藥香,和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線暮光。
秋與歸靠在門板上,閉着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開始發抖,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沿着經脈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什麽東西在皮下拱動,撕裂,燃燒。
她咬住下唇,咬牙咽下那聲噎嗚。
手心裏的裂痕在發燙,像有什麽東西在傷口裏掙紮,想要破體而出。
她攤開手掌,借着微弱的暮光看去。
那道金色的裂痕已經從掌心蔓延到了手腕,此刻正在緩慢地向小臂延伸,像一條活着的蛇,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皮膚。
她盯着它,看着它蠕動,看着它分裂出細小的分支,像樹根,像蛛網。
疼。
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悶悶的痛,像有人把燒紅的鐵塊塞進她的經脈裏,然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捶打。
她的膝蓋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秋與歸咬緊牙關,順着門板滑坐下來。
她把右手塞進袖子裏,左手死死按住那只手腕,像是想把它掐斷。
沒用。
疼痛不從外面來,它從骨頭裏長出來,從經脈裏流出來,她按不住,掐不斷,只能等它自己過去。
還有兩次。
或者,一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疼得更久,蔓延得更遠。
秋與歸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起伏。
她不能出聲。
藥廬的牆很薄,束鶴就住在隔壁的竹舍裏,隔着一條不寬的過道。他靈力未複,但耳力還在,她不能讓他聽見。
不能讓他知道她的傷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不能讓他覺得她送他走,是因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疼痛在經脈裏橫沖直撞,像一頭被困住的獸,找不到出口,便在她的身體裏撕咬。
她的手指摳進袖子的布料裏,指甲陷進掌心,嵌進那道裂痕的邊緣。
血滲出來,溫熱黏膩,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金色的裂痕正在吞噬那些血,像乾涸的土地吸收雨水。金痕變得更亮了,從暗金色變成了亮金色,在暮色中像一道被點燃的引線。
還會亮到什麽程度?
等到它亮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是就是她經脈寸斷、妖力盡散的時候?
秋與歸閉上眼,把頭靠在門板上。暮光一寸一寸地從窗紙上退去,藥廬裏徹底暗了下來。
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點燈,黑暗中,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的、極輕的悶哼。
疼到極致的時候,她反而想笑,怎麽一和束鶴牽扯到一起,就這麽多傷痛呢。
秋與歸擡起頭,靠在門板上,望着頭頂漆黑的梁椽。
夜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着杜鵑花的香氣。
秋與歸閉上眼,思緒飄到了去妖市吃面的那天,那溫熱的面湯喝進嘴裏,暖呼呼的。
但她的頭一歪,一下又回到了現實,疼還在繼續,卻沒有方才那麽劇烈了。
像潮水,漲到最高處,便開始緩緩退去。
她等着傷口從灼熱變成鈍痛,從鈍痛變成麻木。等着自己能夠站起來,能夠若無其事地走出這間藥廬,能夠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去洗掉手上的血。
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月光從這道窗縫移到那道窗縫,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終于,她有力氣動了。
她撐着門板慢慢站起來,腿有些軟,膝蓋在打顫。她扶着牆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然後走到水盆邊,把手伸進水裏。
冷水漫過指尖,漫過掌心的傷口,她冷着臉将手上的血一點點洗淨。
随後她把手從水中抽出來,用布巾擦乾,縮回袖子裏。
秋與歸深吸了口氣,走到竹榻邊,在牆邊坐下,靠在牆上,閉上眼。
藥廬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她已确定,是束鶴。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開了。
秋與歸睜開眼,看着那扇緊閉的門。
她不知道那把秋水劍為什麽會流落在外,她不敢想玄清宗的大師兄經歷過什麽,她只知道,束鶴不能經歷這樣的事。
所以,她絕對不能再繼續和束鶴糾纏,他應該回到玄清宗,好好的當那個大師兄。
他留在這裏,只會耽誤他的傷勢恢複,春山谷不會是他的歸宿。
秋與歸閉上眼,聽着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藥廬裏,藥香未散,苦味從舌根泛上來,她咽了下去。
窗外,杜鵑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晃,花瓣落了滿地。
明天,又要清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