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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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中,一道道身影正在顯現。
白衣,長劍。
不是三五個,是數十個。
為首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藏青色道袍,花白的頭發用木簪束着,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玄清宗掌門,束鶴的師尊。
秋與歸的指尖收緊。
“春山妖王。”師尊在山道上停下腳步,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交出夢之鑰。”
秋與歸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們。
“你盜取我宗鎮妖塔寶物,囚禁我宗弟子多日。”師尊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本座念你修行不易,若肯交出鑰匙,以往之事,可不予追究。”
“你宗寶物?”秋與歸冷笑一聲,“你不過是搶去藏了六十年,就成你的東西了?”
結界重新合攏,将那漫山遍野的白衣隔絕在外。
秋與歸來到他們面前,妖力從掌心湧出,修補着方才被劍光斬出的裂痕。金色的紋路在光幕上蔓延,像蛛網,像樹根,一點一點地将碎裂的地方重新編織起來。
“主上!”海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哭腔,“他們會不會闖進來?”
“不會。”秋與歸沒有回頭,“去告訴大家,躲好,不要出來。”
海藍還想說什麽,青伯已經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拖進了藥廬。
秋與歸深吸一口氣,将更多的妖力注入結界。
光幕亮了一瞬,裂痕在緩慢愈合,但每一次愈合,她手心裏的金色裂痕就會更深一分,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小臂。
她咬着牙,将那股痛楚壓下去。她不能退,身後是她的家。
師尊站在結界外,看着光幕上的裂痕一點點愈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春山妖王,你撐不了多久。”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穿過結界,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交出夢之鑰,本座可以保證,不傷你谷中一草一木。”
“你的保證,值幾個錢?”秋與歸冷笑。
師尊沒有惱,只是看着她,“你就不怕,春山谷因你而毀?”
秋與歸沒有說話,她當然怕,但她更怕的是,交出鑰匙之後,春山谷依然保不住。
“你知道我為什麽敢站在這裏嗎?”她擡起眼,看着結界外那些白衣修士,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師尊沒有接話。
秋與歸從袖中取出那枚夢之鑰,螢火蟲已經徹底暗了,躺在她掌心裏,像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
她将它舉到眼前,讓結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看見。
“你們不是要這把鑰匙嗎?”她說,“那就試試看,你們破結界的時間,夠不夠我毀了這把鑰匙。”
師尊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不敢。”他說。
“你可以試試。”秋與歸分毫不退。
玄清宗的弟子們面面相觑,劍尖依舊指着結界,但沒有人再動手。
師尊擡起手,示意他們停下。
他看着秋與歸,目光陰沉,“春山妖王,你以為毀了鑰匙,就能保住春山谷?”
“保不保得住,是另一回事。”秋與歸将夢之鑰收回袖中,“但你們別想在我手裏拿到它。”
師尊沉默了很久。
山風從兩峰之間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結界外,看着秋與歸。
“束鶴說得沒錯,你确實是個硬骨頭。”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感嘆。
“你說什麽?”
“束鶴。”師尊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憐憫,“你以為,他真的願意抛棄玄清宗大弟子的身份跟着你?”
秋與歸沒有說話。
“他去找你之前,來找過本座。”師尊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鋒上的寒光,“你覺得,若不是他告訴本座,本座能找到這個地方?春山谷藏了六十年,無人知曉。他一走,本座就來了。你說這是不是巧合?”
秋與歸沒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結界上,指尖在發抖。
“就算他不進去,本座也可以滅了春山外圍的妖獸。”師尊的聲音冷下來,“你以為,這層結界能護住整個春山?本座不動你谷中的一草一木,但春山外圍那些妖,本座想殺多少,就殺多少。”
秋與歸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就是名門正派的手段?”她的聲音有些啞。
“本座也不想傷及無辜。”師尊打斷她,“但若你不交出鑰匙,本座也只能如此。那些妖,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間。”
秋與歸站在結界後面,看着那張清瘦蒼老的面容,忽然覺得惡心。
惡心他用束鶴來刺痛她,惡心他用春山外圍的妖來威脅她,惡心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裝出一副盡在掌控的樣子。
“我給你三日時間。”師尊說,“三日之後,若你還不交出鑰匙,本座便踏平春山外圍。到時候,不知你這個春山妖王,還能做多久。”
他轉過身,朝山道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束鶴讓本座轉告你一句話。”他的聲清傲,“他說,多謝你這段時間的款待。只是人妖殊途,他終究是玄清宗的弟子。”
秋與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白衣修士們跟着他,一個接一個地退出了春山谷。
結界外恢複了寂靜,只有風吹過竹梢的聲音,和杜鵑花瓣落地的輕響。
她轉過身,走回藥廬。
她靠在門板上,閉着眼,深吸了一口氣。手心裏的裂痕還在發燙,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條蟄伏的蛇。
她攤開手掌,借着窗紙透進來的光看去。
金色的裂痕比昨日更深了,顏色從暗金變成了亮金,像一道被點燃的引線。
她把手縮回袖子裏,走到竹榻邊,坐下。
窗外,杜鵑花在風裏輕輕搖晃。
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