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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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
秋與歸第三次從夢境裏跌出來的時候,舌尖只嘗到一縷酸苦的餘味。
夢境殘渣像細碎的泡沫崩散在空氣中,她徒勞地張大嘴去追,喉嚨裏卻只發出乾澀的氣音。
不夠,遠遠不夠。
她蹲在霧沼邊緣的枯藤上,将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殘片含在舌下,等了很久,等那些薄霧般的東西徹底化開。
最後落在胃袋裏的,不過是一小片涼意,像吞了一口帶霜的風。
別的夢貘一場噩夢便能抵三月苦修,而她連一只小妖的殘夢都咽不乾淨。
霧沼深處傳來低沉的嗚咽聲,那是成年夢貘在噬夢時發出的愉悅嗡鳴,聲波穿過濃霧,震得秋與歸耳膜發脹。
“與歸,回來。”蒼老的聲音穿透霧障,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壓。
秋與歸只覺全身寒毛倏地豎起來,那是血脈壓制的本能力量,即便隔了半座霧沼,她依然能感受到族長聲音裏那股沉甸甸的重量。
她咬了咬嘴唇,從枯藤上輕巧地翻下來,足尖點着霧氣凝成的水珠,一路淩空踏過沼澤。
夢貘之鄉的地形複雜得像一座挪移不定的迷宮。霧沼是它的心髒,終年被乳白色的濃霧籠罩,霧氣裏漂浮着從四海八荒飄來的無名殘夢,像一盞盞幽藍色的燈籠,明滅不定。
越靠近沼澤中心,霧氣越濃,夢的氣息也越醇厚。但那是族長和幾位長老占據的修煉之地,地位越高,越能享用到最精華的夢境。
秋與歸住在霧沼最邊緣的榕洞裏,那裏連殘夢都稀薄得可憐。
榕洞前的石臺上,一個佝偻的身影正背對着她,慢條斯理地擦拭一盞青銅夢燈,聽到她落地的聲響,那身影轉過身來。
秋與歸看着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兩只眼睛渾濁得像蒙了灰的琥珀,但她知道,這位老貘的視力比任何人都好,他能看透夢境最深處的褶皺。
“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去偷長老們的夢。”老貘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根針紮進秋與歸的耳膜。
“我沒偷。”秋與歸垂下眼睫,“我只是……在邊角撿了一點殘渣。”
“殘渣?你當我看不出來?”老貘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梓潼長老今早發現他的夢庫裏少了三縷清夢,整個霧沼都炸開了鍋,你倒好,頂着一嘴的夢渣味兒回來。”
秋與歸無法辯駁,她确實去了。
不只是邊角,她趁梓潼長老外出會客的間隙,溜進了他位于霧沼東麓的夢庫,從最外圍的角落扯下了三縷已經淡得快要消散的清夢殘絲。
那些夢太薄了,薄得幾乎沒什麽滋味,但對她來說,那已經是難得的飽餐。
“我要修煉。”她說,尾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發抖,“我的妖力已經三個月沒有提升了。”
“你只繼承了一半的血脈。”老貘嘆了口氣,将手中的夢燈擱在石臺上,“與歸,這件事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你不是不努力,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完整的噬夢之力。你強行噬夢,輕則夢境倒灌,重則神魂崩裂。”
“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解決嗎?”秋與歸猛地擡起頭,眼眶泛紅,,“之旻比我晚出生兩年,上個月已經渡過了噬夢境的雷劫。我呢?我連一只普通妖的噩夢都吞不下去,我只能吃別人吃剩的殘渣,吃那些快要消散的清夢……”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那是方才吞下的清夢殘渣開始反噬了。
那些本不屬于她的夢境碎片在她體內橫沖直撞,像碎玻璃一樣割着她的經脈。
但她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只是嘴角還是滲出一絲猩紅。
老貘看見了,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讓秋與歸愣住的話:“你長得真像你娘,你娘當年也是這樣。”
老貘的聲音忽然變得放緩,像霧氣一樣柔軟,“明明撐不住,偏偏什麽都不肯放下。”
“我從沒見過她。”這是事實,她記事起就在這榕洞裏,由老貘一手帶大。
關于父母的事,整個夢貘之鄉都諱莫如深,偶爾有人提起,話頭也會被長輩們不動聲色地截斷。
她只知道父親是夢貘一族的純血族裔,而母親是個外來者。
“有些東西,不是你不肯放下就能留住的。”老貘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榕洞深處,片刻後捧出一只灰撲撲的錦囊,布料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有袋口的系繩還算完好。
“這是你娘留給你的。”老貘将錦囊遞過來,“她說過,等你覺得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打開。”
秋與歸接過錦囊,指尖觸到那層粗粝的布料時,忽然像被燙了一下,錦囊裏有什麽東西在跳動,頻率不快,卻沉穩有力,像一顆心髒。
“……現在算嗎?”她問。
老貘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有憐惜,有無奈。
秋與歸攥緊錦囊,指節泛白。
霧沼深處傳來一陣悠長的夢鳴,那是族長召集族人的信號。
秋與歸循聲望去,看見濃霧中亮起一片幽藍色的光芒,無數夢燈被同時點燃,将整個霧沼照得如同白晝。
今天是祭祀大典的日子,全族夢貘都會聚集在夢淵之前,通過集體噬夢來祭祀先祖,祈求來年修煉順遂。
而她,大概又要被安排在祭壇最外圍的角落了。
那個看不見祭壇,連夢境餘韻都聞不到多少的角落。
“去吧。”老貘說,“至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