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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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秋與歸的手裏漸漸滿了。
一個巴掌大的草編兔子,是賣籮筐的老伯看她一直盯着攤位,随手塞給她的;一包用油紙裹着的桂花糕,還是熱的,甜絲絲的氣息從紙縫裏滲出來;還有一枚小小的銅鈴,是她在雜貨攤前蹲了半天,最後束鶴幫她挑的,系在手腕上,走起路來叮叮當當響。
她低頭看着懷裏那堆東西,像是不敢相信這些都是她的。
“公子,給您夫人買支簪子吧。”一個賣首飾的婦人在攤後招呼。
秋與歸愣了一下,剛要開口,束鶴已經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從那些銀釵、玉簪、銅步搖上一一掃過,手指伸向最角落處的一支。
那是一支木簪,簪頭雕着一朵半開的花,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顆米粒大小的白玉。
雕工算不上精致,但那股拙樸的意味,像山野裏自己長出來的一朵花。
秋與歸蹲在他身側,小聲說:“我不用這些。”
“好看。”束鶴把木簪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朵小小的花,指尖撫過花瓣,薄薄的,涼涼的。
束鶴從她掌心取走木簪,起身繞到她身後。他的手穿過她的發絲,動作很輕,将散在肩側的頭發攏起,用那支木簪在腦後挽了一個松松的髻。
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的耳廓,癢癢的,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好了。”
秋與歸伸手摸了摸腦後的發髻,觸到那朵木雕的花,花瓣的邊緣磕着她的指腹。她低下頭,耳根紅了一片。
“走吧。”束鶴付了錢,從她手裏接過那堆東西,幫她提着。秋與歸跟在他身後,手腕上的銅鈴叮叮當當響了一路。
走到街尾時,秋與歸忽然停下腳步。她回過頭,看着那條長長的街。人潮湧動,炊煙不斷升起,聲音依舊熱鬧非凡。
“束鶴,凡界很大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集市的聲音淹沒,“我想每個地方都去看看。”
束鶴低頭看着她,秋與歸攥着那根木簪,喃喃低語:“我不想回霧沼了。”
這句話在心裏埋藏了十六年,從她一次一次發現自己吞不下完整的夢境,從她一次一次在祭祀大典上被安排在最外圍的角落時,她都沒有起過這個念頭。
束鶴站在她面前,替她擋開身後擠過來的人潮。
“那就不回去了。”他說,“我帶你去看別的地方,集市也不只這一個。還有山,還有海,還有沙漠和雪山,你想去哪,我都帶你去。”
秋與歸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發間那朵木雕的花上。
隔了好一陣,秋與歸從掌心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必須說話算話,我答應了之旻,我會回去的。”
束鶴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腦袋,“沒關系,那我們就下次再出來。而且,半月之期也才剛剛開始,我們還能去很多地方,對麽?”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鼻腔裏還帶着沒消下去的酸意,“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回程的路比來時走得慢,秋與歸手裏還捏着那串糖葫蘆的竹簽,上面的果子早吃完了,她舍不得扔,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束鶴。”
“嗯。”
“凡界的人,每天都過這樣的日子嗎?”
“也不是,有些人過得更熱鬧,有些人過得更冷清。”
秋與歸把竹簽叼在嘴裏,含混地說:“如果有機會,我想在凡界生活,你和我一起,還有之旻。”
束鶴偏過頭看她,陽光在她身後鋪開,将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
她叼着竹簽,眯着眼,迎着風,像一只偷到了魚的貓。
“好。”他說。
從集市回來後的日子,像是被泡在溫熱的蜜水裏,甜得讓人舍不得眨眼。
秋與歸每天清晨都在竈臺邊的粥香裏醒來。束鶴總是比她早,等她把臉埋進那碗熱騰騰的白粥時,他已經把今日要去的地方在心裏盤算好了。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城南的桃花渡,渡口的老榕樹上挂滿了紅綢,風一吹,像一片片燃燒的霞。
秋與歸站在樹下仰着頭看,紅綢的影子落在她臉上。
“這些是做什麽的?”
“許願的。”束鶴撥開飄到她肩頭的紅綢。
秋與歸想了想,也踮起腳尖,把束鶴給她買的那根紅繩系在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許了什麽願?”
她松開紅綢,任由風将它卷起,“說出來就不靈了吧。”
城北的望月樓,是鎮上最高的建築。
他們爬上三樓臨窗的位置,秋與歸第一次知道原來從高處往下看,人像螞蟻,房子像積木。
她趴在窗沿上,把臉貼在木框上,看着底下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
小二端上來兩碗馄饨,皮薄餡大,湯底撒了蝦皮和紫菜,鮮得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這個比粥好吃。”她誠實地評價。
束鶴看着她,把碗裏的馄饨又撥了兩只到她碗裏。
還有一次,他們走得遠了些,到了一條河邊。河面很寬,水流很緩,有人在放河燈。
紙折的蓮花,中間點着一小截蠟燭,順着水流慢慢飄遠,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秋與歸蹲在岸邊,看着那些河燈一盞一盞地從她眼前飄過,“這也是許願的方式嗎?”
束鶴站在她身後,“嗯。”
她伸出手,指尖掠過水面,涼絲絲的,沒有去碰那些燈,“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束鶴沒有追問她許了什麽願,他看着她蹲在河邊的背影,水面倒映出她的臉,還有他站在她身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