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閣奇談（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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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兩條長街，徐輝耀終是按捺不住，開口道：“紀姑娘，今日這出戲，究竟是何用意？為何要裝神弄鬼，又非要進陳郗房間？還有，你如何斷定女屍便是陳府之人？”

疑問太多，他只得揀最緊要的問。

紀無憂擡首望了望天色，語氣如常：“時辰不早了，我該……”

徐輝耀一聽這與午間如出一轍的腔調，當即截住她話頭，朗笑道：“姑娘勞碌整日，本王豈能吝啬一頓便飯？聽聞左近有家魚湯館滋味甚佳，本王做東。”

紀無憂認真問：“貴嗎？”

徐輝耀一愣，随即失笑：“不貴不貴，尋常百姓也常光顧。”

“那就好。”紀無憂眉眼舒展，“我不喜歡再欠人情。”

徐輝耀總覺得她話裏有話，此時卻無暇細想。二人進了館子，擇了張臨窗方桌坐下。一鍋奶白草魚湯、一鍋醇厚鲫魚湯很快端上，熱氣蒸騰，鮮香四溢。

徐輝耀拾起話頭：“姑娘是否早疑心陳府有異？”

紀無憂執箸剔着魚刺，動作優雅從容：“殿下莫急，容我一件件說。”

她夾起雪白魚肉，慢條斯理道：“由仇仲所言可知，陳夫人迷信鬼神，與這種人講理，無異于對牛彈琴。為了套話，就得扮作她最信服的人——裝神弄鬼，投其所好。”

徐輝耀颔首：“但你如何得知女屍乃陳府婢女？”

“午後驗屍時，我見女屍所着嫁衣價值不菲。”紀無憂細嚼魚肉，徐徐道，“衣料是上等雲錦，繡線乃罕有的天蠶絲。莫說尋常百姓，便是縣令，怕也得積攢二十年俸祿方購得起。放眼岩山縣，唯富甲一方的陳府能有此物。此其一。”

她舀了勺魚湯喝下，繼續道：“其二，女屍右手拇指與食指間有厚繭，乃常年研墨所致。這活雖風雅，終是下人之職。陳可星無女，陳郗未娶妻，故女屍只能是陳府婢女。”

徐輝耀聽得入神，連面前魚湯涼了也沒發覺。

紀無憂飲盡碗中湯，又添了一勺，接着道：“既知女屍是陳府婢女，且司文墨雅事，必常在主人跟前走動，陳夫人定識得她。官府不明其身份尚可理解，但陳府丢了大活人，豈會不知？知情不報，便是心虛。”

她頓了頓，眸光清亮：“果然，我一入陳府，便見陳夫人印堂晦暗，顯是驚懼交加、寝食難安。故我編造鬼魂尋仇之說——這等荒唐言論，常人聽來可笑，于她卻正中下懷。”

徐輝耀追問：“此計用意何在？”

“有二。”紀無憂剔淨一塊魚肉，細致放入碟中，“其一，我稱女屍作祟是因太閣布局有異，是為了套出改動布局的人。那布局乃行兇關鍵，改動者必是兇手。陳夫人當時如何反應，殿下可記得？”

徐輝耀略一回想：“如何反應……她破口大罵，說枉費兒子陳郗信任那些道士，還特意引薦于她。等等……原來道士是陳郗引薦的！”

“正是。”紀無憂微笑，“我早覺蹊跷——太閣豈容外人随意進出？能攜道士入內者，非貴胄官宦子弟不可。陳夫人深居簡出，豈會親自張羅？故我斷定，幕後之人是陳郗，陳夫人不過棋子。她的話，印證了此想。”

徐輝耀以指節輕叩桌面，神色漸凝。

紀無憂又飲半碗湯，繼續道：“其二，我本來是詐詐她，她卻真當我是捉鬼高人，将小晴的名字和來歷和盤托出。由此，我們不僅知道了女屍是誰，更知道了她與陳家父子皆有牽扯——陳可星許她讀書習字，陳郗則稱其勾引。”

徐輝耀眸光驟亮：“不錯！”

“我提出入陳郗房間，就是為了求證。”紀無憂将鍋中最後一點湯舀盡，“房中那些信與‘雅’字，足以說明陳郗乃多情之人：一邊教婢女小雅習字，一邊又百般糾纏小晴。這也印證了他說了謊，小晴絕對沒有勾引他。”

徐輝耀擰眉沉思，壓低嗓音：“嗯。此外還有一處蹊跷——就是那些蒼蠅。夏日屋中若有蠅蟲，多因瓜果腐肉，可陳郗房中潔淨異常。”

紀無憂贊許地看他一眼：“殿下心細。”

徐輝耀突感耳根微熱。與她相比，這點觀察實在微不足道。

紀無憂擱下竹箸，神色倏然轉肅，一字字道：“蠅蟲除喜腐物，還嗜一物——”

她擡眼，目光如霜刃：

“血。”

徐輝耀霍然起身：“寒氣自書櫃後透出，蒼蠅亦聚于櫃上！櫃後有東西！莫非……是陳可星？”

紀無憂攤手：“這我便不知了。我只知，蠅蟲不僅喜歡那書櫃，更喜歡陳郗本人。一個人身上需染多少血氣，方能引得群蠅萦繞不散？”她聲音漸輕，“別忘了，小晴身上流失的血……”

徐輝耀擊掌：“原來如此！等等——那小厮說，小雅失蹤是六日前，案發亦是六日前！”

紀無憂望着他，唇角微彎。

“嫌疑已明，但是還需要實證。”徐輝耀在桌邊踱了兩步，忽然靈光閃現，轉身直視她，“對了，你午間在太閣頂層……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麽證據？”

否則她那時，不會露出那般成竹在胸的笑意。

紀無憂執起茶盞，垂眸輕呷一口，長睫掩去眸中流轉的微光。

她未答是，也未答否。

只于氤氲茶霧間，極淡地眨了眨眼。

窗外暮色初臨，館子裏的燈火次第亮起，将她半邊臉龐映得朦胧如畫。徐輝耀望着她，忽然覺得——這樁詭谲迷案的重重霧障馬上便會消失，剝雲見日。

而他此刻心中所疑，已不止于案情。

更在于眼前這個謎一樣的女子，究竟還藏着多少，他尚未窺見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