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慘案(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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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簡略平淡,只明确将楊文柳一案全卷移交大理寺。最後,天子命徐輝耀代為主持忠義侯戚牧聰大婚。
“代天子主婚”——這般煊赫隆重的名頭壓下來,任他有多少理由,也都成了必須履行的職責。
更令他意外的是,紀無憂聽聞此事,竟欣然表示願往。
“我還沒去過州府遼璟城呢,正好去玩幾天。”她眉眼彎彎,語氣輕松得仿佛真是去游玩一般,目光轉向獨孤凜,“反正有人已經拍着胸脯保證了,此去一切開銷,無需我破費一文。是不是啊,徒兒?”
獨孤凜當即把胸膛拍得砰砰響,一臉豪闊:“那是自然!小爺我家財萬貫,窮得只剩銀子了。既然認了姐姐做師父,錢財這等身外物,何足挂齒?”
徐輝耀看着這一幕,默然無語。心頭那點煩悶之外,又悄然滲入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
待到紀無憂和徐輝耀分頭離去,廊下只剩獨孤凜一人。他臉上不可一世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複雜神色。
思緒飄回那個驚心動魄的伏擊之夜。當時他并未老老實實在縣衙等待,而是悄然尾随,遠遠藏身于另一處高坡,将山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見了那鬼魅般的黑衣人,看見了那驚世駭俗的身手——
那一步數丈、飄忽如煙的步法,名曰“逍遙步”,踏雪無痕,縮地成寸。
那淩空而起、翩若驚鴻的身姿,名曰“淩霄踏月”,憑虛禦風,矯若游龍。
那以竹代劍、點刺如星的光芒,名曰“翠竹劍法”,化柔為剛,一擊必殺。
據他所知,普天之下,能将這三樣絕世功夫融于一身、使得如此出神入化者,唯有一人。
三年前,紀家父子平定苗疆,凱旋回朝。
天子于宮中設下盛大慶功宴。席間,那位名動天下的明慧郡主紀若卿,為賀父兄之功,當庭獻上一段劍舞。用的便是“翠竹劍法”,輔以“逍遙步”與“淩霄踏月”的身法。劍光如碧濤疊雪,身影似驚鴻照影,滿殿朱紫公卿看得如癡如醉,喝彩聲幾乎掀翻殿頂。天子龍顏大悅,賞賜無數。
那時獨孤凜年歲尚小,坐在最末席,只依稀見得一個驚才絕豔的輪廓,但那精妙絕倫的招式身法卻深深镌刻在心中,激動得當場把手都拍紅了。
正因如此,他敢以性命擔保——那夜黑衣人的武功與記憶中紀若卿的招式如出一轍。
一個驚人的結論在他心中轟然炸響:紀若卿,很可能還活着!
就在這岩山縣!她隐藏了身份,用一個全新的名字蟄伏于此。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的目光便鎖定了紀無憂。
身形、年歲、那份遠超常人的冷靜智慧、以及偶爾流露的卓然氣度……甚至連姓氏都一模一樣。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嗎?
如果說,紀無憂就是紀若卿……
這個念頭讓獨孤凜的心髒狂跳起來,渾身上下因為極致的興奮與難以置信而微微發顫。他也覺得這想法太過離奇,近乎異想天開。可串聯所有的線索,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為了驗證這個驚天的猜想,他故意抛出“戚牧聰大婚”這個誘餌,慫恿紀無憂同去觀禮。
倘若紀無憂真是紀若卿,面對昔日山盟海誓的竹馬戀人,在自家蒙難後不但未施援手,反而青雲直上,轉眼便要另娶高門貴女,豈能無動于衷?
縱使不撕破臉皮,也絕不可能心平氣和地親臨現場,笑着送上祝福。
然而,紀無憂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她答應了,答應得那般輕松自然,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宴席,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獨孤凜陷入了自我懷疑與困惑之中。難道……真的是自己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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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回到暫居的廂房,并未點燈。
月光透過窗棂,灑下一地清霜。
她舀起一瓢清水,緩緩潑灑在門前石階上,沖去一日浮塵。又取了一只粗瓷碗,盛滿清水,連同幾根午間留下的小魚乾,輕輕放置在窗檐之下。
不過片刻,一只常來蹭食的野貓便悄無聲息地躍上窗臺,警惕地四下張望後,低頭小口啜飲起來,偶爾叼起魚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紀無憂安靜地站在一旁陰影中,看着小貓進食,唇角噙着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柔。然而,那雙映着月光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沉靜。
今日獨孤凜的試探,她如何會察覺不到?那少年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那雙眼睛早已洩露了他的心事。
他想确認她的身份。
紀無憂輕輕閉了閉眼。她早在心中立下重誓:查明父親蒙冤、紀家傾覆的真相,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他日若再踏足京城,必是攜着如山鐵證,将籠罩在忠烈之名上的污穢徹底滌清,求天子做主,讓所有背叛、構陷、冷眼旁觀之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可在力量壯大、時機成熟之前,她只是紀無憂。一個來自北境鄉野,有些小聰明,恰巧能幫遼王破案的農家女。
月光下,野貓餍足地舔了舔爪子,輕盈躍下窗臺,消失在夜色裏。
紀無憂轉身,掩上房門,将窗外清冷的月光與暗湧的波濤,一并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