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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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的視線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那根橫梁之上,清麗的眸子微微眯起:“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兇手為何偏偏要選在藏琴閣行兇?正如方才所言,此地并不僻靜,前後院皆有仆役勞作。假設我們之前的推論正确,兇手用藥迷暈了鄭小姐,但要将一個昏迷之人懸挂上梁,仍需費不小的力氣,難免弄出聲響。一牆之隔,外面的下人難保不會聽見。所以……”
她話音微頓,留下懸念。
獨孤凜搶道:“所以鄭敏兒還是自殺的?或許她死前獨酌一杯,是忽然傷春悲秋,發了癔症!”
紀無憂偏過頭,眼神耐心:“若果真如此,那柳明子為何又‘查無此人’了呢?”
獨孤凜第無數次噎住。
紀無憂這才不疾不徐地續上自己的推論:“我的意思是,兇手選擇藏琴閣,關鍵應該在于——此處有特殊的構造,能讓他省去力氣,更重要的是讓外面的下人聽不到聲響。”她說到這裏,目光牢牢鎖住橫梁,忽然轉身,對一直沉默伫立在門口的裴舟展顏一笑,語氣自然得如同吩咐熟人:
“裴大人,勞煩您,能否取把梯子來?”
獨孤凜在一旁看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無聲地做了個誇張的口型:她她她……她居然命令裴閻王?!還命令得這麽理所當然?!
更令他驚掉下巴的是,裴舟那張冰封般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卻微微颔首,轉身示意一旁的手下。
不過片刻,一架堅實的木梯便被擡了進來。
獨孤凜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沖擊。
紀無憂道了聲謝,挽起袖子,便欲登梯。徐輝耀極其自然地走上前,伸手穩穩扶住梯腳,動作默契,仿佛演練過千百回。
梯子輕響,紀無憂攀至橫梁高度,仔細察看。片刻,她伸出手指,從梁上拈起一物,示意下方衆人:“果然如此。”
那是一只已然僵死的、不大的飛蟲。
徐輝耀仰頭望着,眉心微動,旋即舒展,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上面……不止這一只,是也不是?”
紀無憂含笑點頭。
“你們倆倒是默契得很!”獨孤凜在許是閣中久未打掃,生了蟲豸。”
一道冰冷如鐵石相擊的聲音,驟然自身後響起,驚得獨孤凜一個激靈:
“說明有人常在那橫梁之上飲酒。”
裴舟不知何時已走近,依舊面無表情,語氣平板無波,卻一語道破關竅。
“大哥!”獨孤凜拍着胸口,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拜托你出個聲給點動靜行不行?人吓人吓死人!”
紀無憂居高臨下,沖裴舟贊許地點點頭:“裴大人英明。我朝百姓多飲米酒,而達官貴人則慣飲黃酒。鄭府的酒必是黃酒無疑。黃酒釀制需經發酵,最易招惹飛蟲,但需是沉澱多日的酒漬,方能吸引如此數量。”
徐輝耀仰望着她,眼中漾開溫柔而贊嘆的笑意,如春冰化水:“原來如此。難怪你要等上這三日。”
紀無憂亦朝他眨了眨眼,眸中慧黠流動:“正是。那日案發後我初次查看時,曾趁人不備,上去看過一眼,當時……并無此物。”
獨孤凜看着兩人旁若無人的默契互動,故意拔高聲音道:“所以師父的意思是,案發那日,兇手和鄭敏兒是跑到這橫梁上喝的酒?”
“不是沒有可能啊。”紀無憂不置可否。
獨孤凜像是抓住了什麽漏洞,仰起年輕俊朗的臉龐,帶着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哈哈!就算他們真在梁上喝,就那麽一杯半盞的酒,能灑出多少?區區一點酒漬,也能引來這許多飛蟲?師父,這說不通吧?”
紀無憂已從梯上緩緩而下,徐輝耀伸手虛扶了一把。
她站定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耐心解釋道:“徒兒所言有理。區區一點酒漬,确實不會招引群蟲。所以,更大的可能是——”
她擡手指向橫梁,“兇手與鄭小姐這幾日經常在此地幽會,多次在此對飲,酒漬因此累積,引來這些飛蟲盤踞不去。也正因有此‘慣例’,案發當日,兇手再提出上梁對飲,鄭小姐才不會起疑。試想,若之前從無此舉,突然有人邀你爬上房梁喝酒,正常人都會覺得古怪,不是嗎?”
裴舟冰冷的聲音再次插入,毫無預兆:“難怪盤問鄭敏兒貼身丫鬟時,都說其身上常帶酒氣。”他說着,從緋色官袍的寬袖中取出一沓信件,面無表情地遞給徐輝耀,“這是今晨從鄭敏兒閨房裏搜出來的,都是她寫給柳明子的私信。遼王請看。”
徐輝耀接過,迅速翻閱了幾頁,信中言辭熾烈,情意綿綿,确系少女懷春之筆。
他合上信箋,沉吟道:“鄭德曾說過,柳明子每月都會入府。想來二人在京城時就已暗通款曲,私定終身,故而近日來到遼璟城後,頻繁在此密會飲酒。鄭府管家鄭大也說過,鄭敏兒近來‘消停’了些,恐怕并非是認命,而是因為與情郎見面,心中暫安。”
獨孤凜聽到這裏,原本有些發脹的頭腦猛地清醒過來,抓住關鍵:“這麽說,案發當日,柳明子照舊與鄭敏兒在橫梁上對飲,借機下藥迷暈她。那鄭敏兒當時就是倒在橫梁上了?”
“正是。”紀無憂颔首,“兇手只需在昏迷的鄭小姐頸間套好琴弦,另一端在梁上系上死結。然後,他只需悄然離去,靜待藥性過去、鄭小姐醒來即可。”
裴舟一雙冰冷的丹鳳眼中驟然射出銳利如劍的寒光,緊緊盯住紀無憂:“你的意思是——案發致命的那一刻,兇手本人,甚至可以不在現場?”
“對呀。”紀無憂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點頭,語氣平和卻字字驚心,“如此一來,他既無需費力懸吊屍體,也無需承擔弄出響動、被人當場撞破的風險。即便運氣很差,有仆役聞聲闖入,屋內也只有一個‘完美’的自缢現場,兇手早已金蟬脫殼,置身事外。”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橫梁,輕嘆般道,“只是,他百密一疏,沒有料到這段時間留下的酒漬會引來飛蟲,以至于留下這唯一的破綻……”
她邊說,邊慢慢地從梯子上爬下。徐輝耀始終在旁穩穩扶護,目光未曾離開她片刻。
裴舟注視着紀無憂的一舉一動,高大的身軀靜立,整個人沉默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