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無頭鬼(七)】(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汪清玄撲了個空,只堪堪抓破了一片衣襟。他唾罵一聲,突感身後冷風習習,急忙轉過身去,只見黑衣人手持竹竿,身影登時分成多個。那根削尖了的竹竿在多個方位間跳躍變幻,地面上的沙塵都随之升起到空中,形成一片朦胧的煙幕。
“翠……翠竹劍法!”汪清玄看得目瞪口呆,臉色慘白如紙,像是見了鬼一樣,“你是……你是紀若卿!不不不,紀若卿死了!你到底是……”他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嘶啞,渾身濕透,滿嘴胡言亂語。
翠竹劍法共九九八十一招,取“九九歸一”的寓意。
第八十一招融合前八十招之精華,是武林和朝堂中無人不曉、人人聞風喪膽的著名殺招。在江湖傳聞裏,第八十一招集武學的真正大成,甚至流傳着“未觀劍出鞘,魂魄已斷掉”的順口溜,說的便是此招的可怕——不管對手是誰,都必死無疑。
不過,此招只有極少數人親眼見證過,不僅因為只有真正的高手才配得上,也因為出此招後,紀若卿本人也會消耗不少元氣和體力。
然而,汪清玄恰好就是那極少數人中的一個。
“誰”字還未出口,他的身體已經四分五裂。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血肉分離的細微聲響。肥碩的身軀如破碎的布偶般散落一地,那雙小眼睛至死還圓瞪着,寫滿了難以置信。
黑衣人重新落回地面,手中竹竿頃刻斷成數截,碎屑紛飛。
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顯然消耗不小。
安佳公主全程被蒙着頭,視線受阻,只能依靠聽覺來判斷周圍發生的一切。此刻,她聽到一陣此起彼伏的喘息,其中摻雜着抑制不住的輕咳。那咳嗽聲很輕,仿佛在極力壓制。
她心中激動萬分,耳邊不停回響着汪清玄說出的“逍遙步”、“翠竹劍法”、“紀若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擊在心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是若卿嗎?
那個曾經明媚如朝陽、笑靥如花的少女?
那個會為了她與人争執、會拉着她和若風在禦花園奔跑、會在深夜偷偷帶糕點給她吃的摯友?
有人朝她走來,一步又一步。
步伐很輕,很快,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安佳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血液在耳中轟鳴。
然而,那人卻并沒停在她面前,而是繞到了她身後。
似乎只過了片刻那麽短,又似乎已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安佳想要張口詢問,哪怕只問一句“你是若卿嗎”。但不知為何,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卡在了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紀若卿死了。
紀氏之變後,紀若卿跪在承天門外整整七日,水米未進,據理力争,被打得遍體鱗傷,鮮血直流,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緊接着又被投入大牢,折磨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後,有神秘人劫獄,內獄暴動,聽說紀若卿趁亂逃出,半路遭追殺,渾身浴血,在數十雙眼睛前墜下懸崖。
直到在崖底搜尋了半個月,找到一具身着囚服、已粉身碎骨的女屍,天子這才放下心。
這些都是她相依為命的弟弟親口告訴她的。
當時,她和弟弟想去求情。但母妃失寵多年,謹小慎微慣了,礙于裴貴妃的威嚴,不惜将他們囚在宮中,門窗緊鎖,派人日夜看守。
紀若風被殺,她痛不欲生,很快病倒,多天水米未進,好容易撿回一條命,又痛恨自己是如此弱小,半點忙也幫不上。過了不久,聽說皇十二子徐輝耀在天子寝宮前跪谏,不得召見後,又冒着瓢潑大雨,敲響京中所有重臣的門,只為讓他們進宮求情,保住紀若卿性命。
徐輝耀做的還不只這些。
紀若卿死後,徐輝耀秘密召集京中讀書人,撰書為紀氏鳴冤,又幾次三番派侍衛前往邊關兵變處調查,終于徹底觸怒了天子,将他徑直貶到遼州,無诏此生不得歸京。
如此貶谪,無異于流放。
徐輝耀才華橫溢,出口成章,學識淵博,政見卓著,在諸皇子中天資最好,能力最強。中宮無嫡子,諸皇子皆眼紅不已,牟足了勁兒争儲,朝野動蕩。徐輝耀本是最有希望的一個,卻硬生生折斷了前程,甚至失去了天下。
安佳清楚地記得,徐輝耀離開宮裏的那一天,大病初愈的她趁宮女不備偷偷跑了出來,登上角樓,目送他遠去。
他身穿尋常百姓穿的翠色布衣,頭綁翠色布條,什麽行裝都沒有帶,只有一個簡單的包袱。背影挺直,步伐從容,仿佛不是被貶流放,而是出門游歷。
雖然是異母兄妹,但安佳與徐輝耀其實并不熟。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來偷偷地送送他。因為在這深宮之中,能為若卿和紀氏做到這個地步的人,只有他一個。
安佳從回憶中醒過神來,才發現眼淚不知不覺間已流了滿臉,浸濕了蒙頭的布袋。
被束縛已久的雙手雙腳突然感到一陣輕松。
有人解開了繩子,動作輕柔而迅速。
安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摘下套在頭上的布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臉頰,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然而眼前卻空無一人,只有清晨的陽光灑滿院落,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急忙環視四周,但入目所及沒有半點救命恩人的蹤跡。只有滿地塵土,随風揚起又落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如果不是一具具屍體橫陳在地,如果不是滿牆滿地的血跡在陽光下泛着暗紅的光澤,她險些以為方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風停了。
院落裏死一般寂靜。
安佳站在晨光中,單薄的身影在滿地狼藉中顯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