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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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耀心中暗暗驚訝。他本以為高橋這等富甲一方的人物就算不穿金戴銀,也必定是绫羅綢緞,哪知眼前的老者卻僅着一身素色棉袍,質樸無華。再觀他言談舉止,處處透着儒雅,像個重視禮節的教書先生,哪裏有半點大戶地主張揚傲慢的樣子。
這樣一看,那些傳播甚廣的美談——接濟窮人、開倉放糧——似乎并非虛言。
徐輝耀目光不自禁地右移,只見多日不見的紀無憂正抱着胳膊,歪着頭,懶洋洋地站在窗邊。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淺青色披風,眉目如畫,神情恬淡。窗外雪光映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整個人被一種說不出的淡然和美好籠罩。
一瞬間,數月來的煩悶和不安煙消雲散。
他看着紀無憂,輕輕眨了眨眼。後者似有所感,回望過來,唇角微揚,回以一個含笑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高府正廳內,婢女如流水般魚貫而入,手捧品味頗高的碗盤,內裝一道道精致的食材,依次擺在圓桌上。雖非山珍海味,卻樣樣色香味俱全,可見主人用心。
三人落了座,高橋有些歉意地道:“家妻郭氏本也該出來拜見,奈何她自進門以來便久病在身,卧床多日,實在擔心她過了病氣給二位。”
他頓了頓,看着滿桌菜肴,又道:“不知這些食材合不合二位的胃口。這場大雪讓百姓的日子很不好過,我也不便鋪張,故而拿不出什麽珍馐美味招待,只有這些常見的菜系,還望不要嫌棄。”
徐輝耀點了點頭,語氣和煦:“這便很好。高員外心系百姓,令人欽佩。”他說的是真心話。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能想到百姓疾苦,已屬難得。
紀無憂微微一笑,雙眼放光,連連擺手:“不嫌棄不嫌棄。”她的目光在桌上掃過,如數家珍,“這道香酥雞,外酥裏嫩,我盼了不知多久;這道清蒸鲈魚,火候恰到好處,想必也是鮮得很;還有這道糖霜地瓜羹,不僅爽口甜潤,還有益身體……”
她說着說着,突然話鋒一轉,放下筷子,看向高橋,語氣平靜卻直指核心:“高員外先後邀我們來此,盛情款待,必是有什麽事求助于詭案調查司吧?”她唇角笑意未減,“吃人嘴短,員外但說無妨,不必為難。”
高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臉上露出被看穿的心虛:“果然瞞不住紀顧問一雙慧眼。”他嘆了口氣,正色道,“實不相瞞,我與岩山縣縣令李峰是舊友,從他口中聽聞二位破獲太閣奇案與荷花村慘案,心中敬佩不已。此番請二位來此,确實是想求二位為我解難。”
在徐輝耀和紀無憂的注視下,他緩緩敘述起來,語氣漸漸變得凝重:“那是半個月前的深夜。我正在後院泡湯泉——府中有處溫泉,冬日泡着很是舒服。泡得昏昏欲睡時,突然看見一頭鹿向我走來。”
高橋的眼中浮現出回憶的神色,還帶着一絲後怕:“它走得很慢,踏雪無聲,到距我不過咫尺時才停下。然後,它擡起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在它眼裏看見了一種……一種滔天的殺意,冰冷刺骨。我怔在那裏一動不動,渾身發冷,待我回過神來,那頭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徐輝耀聽完,沉吟片刻。他實在不覺得這是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更別提需要“解難”,于是委婉道:“或許只是附近人家豢養的鹿,誤入了貴府後院。”
高橋猛烈地搖搖頭,有些激動:“殿下且待我說完。那夜也同今日一樣,漫天飄雪,地上積雪很深。然而我起身去看時,卻發現地上根本沒有鹿的腳印。”他加重語氣,“準确地說,除了我自己的腳印,再無其他痕跡。那麽厚的雪,若真有鹿走過,怎麽可能不留痕跡?”
紀無憂手中的筷子在各盤間舞動,動作優雅卻效率極高。眨眼間,她已靈活剔下一整只雞腿、一大塊最肥美的魚肚肉,正待去夾那燒得油亮的茄子段時,聽見徐輝耀道:“如此說來,确是有些奇怪……”他頓了頓,還是說出心中的猜測,“高員外莫不是泡得久了,水溫又暖,一時困倦,做了個夢?”
高橋的頭搖得更猛烈了,胡須都跟着顫動:“當然不是!我很确信,自己當時十分清醒,那鹿眼中的寒意,我現在想起來還脊背發涼!”
徐輝耀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面上仍保持着禮貌的微笑,心裏卻依然認為高橋是泡湯泉泡得糊塗了,或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産生的幻覺。
高橋一見他如此神情,變得更加焦急。他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面色不暢地道:“這不是普通的鹿。這是鹿靈,是索命的鹿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去:“不瞞遼王殿下和紀顧問,十四年前,我雇傭過一個姓喬的養鹿人。他在我的園子裏養了數十只鹿,皮毛油亮,很是漂亮。可有一年冬天,那些鹿突然得了疫病,還會傳人。”
高橋閉上眼,似是不願回憶:“我請了獸醫來看,方知治愈的代價高昂,而且要隔離很久。我擔心疫病擴散,禍及府中上下和鄰近百姓,無奈之下,只好決定将那些鹿殺了,盡快運到城外掩埋。誰知那養鹿人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甚至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痛色:“僵持不下間,我只好派人深夜潛入,偷偷将鹿運走。誰知……誰知卻被那養鹿人發現。他一怒之下,竟一把火把整個園子燒了,自己也葬身火海。”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高橋的聲音帶着顫抖:“自那之後,每每想起此事,我心中總覺痛苦、愧疚。哪想時隔多年,這些鹿怨氣不散,竟然化作鹿靈回來報仇……”
徐輝耀清澈深邃的眸子閃着訝異。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世上竟有此等怪力亂神之事。但高橋言之鑿鑿,神情懇切,甚至帶着恐懼和愧疚,似乎又容不得質疑。
這時,紀無憂已經把面前的糖霜地瓜羹喝了個乾淨,滿意地擦了擦嘴。她放下勺子,看向高橋,微笑着問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讨論天氣:
“高員外,我有一個疑問。”
高橋忙道:“紀顧問請講。”
紀無憂歪了歪頭,眼神清澈而認真:“動手燒園子的,是那個姓喬的養鹿人,不是你。這些枉死的鹿,為什麽要回來找你報仇呢?”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還是時隔二十年?難道不到二十年,它們的怨氣就聚不成怨靈嗎?”
高橋怔在原地,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徐輝耀擡手扶了扶額,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紀無憂的問題角度清奇,但邏輯嚴謹,比鹿靈本身還要離譜,卻又讓人無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