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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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靈(二)】
一頓飯吃到一半,高橋突感腹脹難忍,面色尴尬地告罪,先行離開了正廳,留下管家李思德繼續招待。
待一頓飯吃完,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已停了。
天地間一片寂靜,唯有積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地上的積雪已深至成人小腿,踩下去只覺深一腳淺一腳,稍一不慎便要絆倒。李思德滿臉歉意,轉達了高橋的話:天寒路難走,務必請兩位貴客留下過夜,待明日雪化些再啓程不遲。
徐輝耀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身旁衣着單薄的紀無憂,擔心她此刻趕路會着了涼,于是欣然應允:“那便叨擾了。”
李思德大喜過望,急忙吩咐下人将後院溫泉西側的廂房收拾出來。一號房騰給徐輝耀,二號房給紀無憂,還有一間三號房也一并打掃乾淨,以備不時之需。
高府占地不十分闊綽,後院便幾乎占了整座府邸三分之一的面積。那口聞名永州的溫泉湯池——淨池,便坐落于此。池水四季溫熱,到了冬日更是熱氣蒸騰,白霧缭繞,相傳常年沐浴其中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後院東側另有一處獨立小院,內有馬棚和小屋,但卻不與後院直接相通。
淨池居于後院正中,南側有一道精致的石築拱門,是連通前院與後院的唯一通道。北側坐落一座五開間的寬敞建築,便是高橋夫婦的卧房。東、西兩側各有三間廂房:東側四、五、六號房,其中四號房是管家李思德所居,五、六號房閑置;西側便是一、二、三號客房。北側主卧與東西廂房以寬闊的回廊相連,廊上鋪着厚厚的氈毯,頗具北國風情,即便雪天行走也不濕滑。
紀無憂吃飽喝足,心情愉悅,也不急着回房,索性坐在廊下的欄杆上,抱着膝蓋看雪景。徐輝耀很自然地立在她身旁,沉吟片刻,低聲道:“鹿靈……鹿靈……這事情當真透着古怪。無憂,你方才席間那樣問,可是察覺出什麽了?”
紀無憂伸手接了一片飄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不答反問:“徐輝耀,依你看,高橋是個什麽樣的人?”
徐輝耀猛一聽她不再“殿下”“殿下”地喚,而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中霎時湧起極大的歡喜,整個人輕飄飄的,嘴角差點咧到耳後根去。
他費了好大勁才按捺住雀躍,冷靜下來思考,過了片刻才認真道:“該是個尚有善心的人。放火燒鹿的不是他,他卻因逼急了那養鹿人而深深自責,且眼裏那份悔恨真切,依我看,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紀無憂點點頭,目光悠遠:“高橋一口咬定是鹿靈複仇,恰恰說明他心中愧疚很深,才會如此恐慌難安。一個對牲畜尚且心懷不忍的人,就算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她頓了頓,接着道,“而且我接到邀請來此後,在永州城裏逛了一大圈,所聞皆是百姓對他的贊譽和感謝。如果說他是裝出來的,要裝數十年可是很累的。”
她話音一轉,唇角揚起一抹清淺的笑意:“所以說……我才覺得,有人要算計他這件事,其實不大好理解。”
徐輝耀彎下身來,趴在了欄杆上。兩人一高一低,離遠了看,倒像兩只慵懶閑适的貓兒在賞雪。
他已經能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敏銳地問道:“你是說,有人隔了十四年,玩了這麽一出‘鹿靈’的把戲,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折磨高橋?”
紀無憂側過臉看他,眼眸在雪光映照下亮晶晶的:“不然呢?難道這世上還真有鹿靈不成?”
兩人又在廊下待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夜色漸深,寒氣愈重,院中溫泉蒸騰起的白霧更濃了,将遠處的景物籠罩得朦朦胧胧。
依稀間,只見高橋的身影踏着積雪,緩緩向池邊走去。路過廊下時還遠遠地沖二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徐輝耀回了一個禮。目送高橋沒入霧氣後,他轉向紀無憂,溫聲道:“天晚了,寒氣重,還是回房早些歇息吧。”
紀無憂“嗯”了一聲,輕盈地從欄杆上跳下。兩人各自回了房。
這一夜,紀無憂沒問徐輝耀宮裏來人的事兒,徐輝耀也沒有主動提及。他們只是靜靜地享受着這難得的、并肩觀雪的寧靜時刻。
徐輝耀連日趕路,實在疲憊不堪。回到溫暖舒适的廂房,乍一沾枕頭,便沉入了香甜的夢鄉。夢裏,他與紀無憂在一處山明水秀的田園間漫步,歲月靜好……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多久。
一聲凄厲尖銳的驚叫劃破了夜的寂靜,緊接着,外面響起一陣嘈雜的奔跑聲和呼喊聲,淩亂的火光透過窗紙,将屋內映得忽明忽暗。
徐輝耀猛然驚醒,披衣坐起,徑直拉開房門。
門外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他險些驚呼出聲。
地上白雪皚皚,潔白無瑕,如同鋪了一張嶄新的厚毯。院子中央,那口淨池依舊安安靜靜地泛着絲絲熱氣,白霧袅袅。
只是,本該清澈溫暖的池水此刻已被鮮血染得通紅,完全變成了一座觸目驚心的血池。高橋的屍體僵直地仰靠在池邊,雙眼空洞地望向被雪光映亮的夜空,臉上殘留着驚駭的表情。裸露的胸前赫然是一個碩大的血窟窿,貫穿至背部,鮮血仍在汩汩地外冒。
府內的小厮、丫鬟在管家李思德的帶領下,手持火把,驚慌失措地聚攏到廊下,眼見就要向院中沖去。
“等一下。”一記輕緩卻清冽如泉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止住了所有人的腳步。
徐輝耀回過神來,聞聲望去。
只見紀無憂不知何時已出了房門,靜靜地站在廊下陰影處。她面向李思德,唇角帶着慣有的淺淡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煩勞李管家,不要讓任何人踏入院中。”
徐輝耀霎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雪已停了許久,院子裏卻只有一串從拱門通往淨池的腳印。從表面上看,案發時,除了已經在溫泉池裏的高橋,現場沒有第二個人存在的痕跡。
如果此刻讓這一大群人貿然踏足,無疑會立刻破壞這可能是唯一線索的現場。
而且,眼前這全無第二人痕跡的雪地,與高橋描述那夜看見“鹿靈”時的情形,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