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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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小心翼翼地走進院裏,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她在淨池旁站定,微微俯身,神情專注地端詳着池中的屍體。
徐輝耀跟了上來,在她身側低聲道:“池子四周,包括回廊下、廂房附近,都沒有發現兇器。換句話說,兇器和兇手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是是是……是鹿……鹿靈!鹿靈殺了老爺!”一聲帶着哭腔的驚呼從北側卧房方向傳來。一個年輕貌美、身若蒲柳的婦人沖了出來,她只披了件單薄的外衣,看到院中的慘象,雙腿一軟,徑直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雙手捂面,渾身抖如篩糠,語不成句。
李思德急忙上前攙扶,連聲勸慰:“夫人莫怕,莫怕,身子要緊,還是先回房去吧。”
紀無憂瞥了一眼那年輕婦人,臉上的笑容變得和煦而善意,語氣裏滿是恰到好處的敬佩:“原來這位便是員外夫人。席間聽聞夫人常年卧病在床,便未敢去叨擾。如今見夫人不顧病體、焦急奔出,才知‘關心則亂’四字并非虛言,夫人與員外鹣鲽情深,實在令人動容。”
郭氏止住了抽泣,緩緩擡起頭,看向紀無憂。
她生了一雙極美的桃花眼,眼波流轉間似有勾人魂魄的魅力,妖嬈美豔的同時,眉宇間又凝着一股令人保護欲大增的柔弱與哀戚。
她聲音溫軟,帶着哽咽:“老爺……老爺一貫愛惜妾身,慣愛誇大其詞。妾身不過是體弱了些,不能受風,所以才常常足不出戶,靜養為主。”她望向血池,眼淚又簌簌落下,“如今老爺慘死,妾身心痛如絞,哪裏還會在乎受不受風……倒讓二位看了笑話。”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溫聲細語,又滴水不漏。
說罷,她在李思德的攙扶下,一步一顫地回了房。
院中聚集的小厮、丫鬟也逐漸在管家的示意下散去。
偌大的後院很快又恢複了寂靜,只剩下紀無憂和徐輝耀,以及池中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夜風寒徹,紀無憂只穿了單薄的寝衣,站在雪地裏。徐輝耀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輕輕披到她肩上。
紀無憂正望着郭氏離去的背影微微出神,突然被一陣溫暖包裹住,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不知何時,身子已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一股暖流從內心深處湧出,伴随着久違的、獨屬于和徐輝耀相處時才會有的安心感。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披在肩上的衣襟,指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像往常那樣推辭回去。
徐輝耀見她不再冷冷清清,客客氣氣,心中早歡喜得不知如何表達,眉眼都柔和下來。只是猛然間意識到眼下屍橫于前,實在不是可以暢意歡喜的場合,才收了些笑意,将注意力轉回案情。
紀無憂攏了攏身上的外袍,開始踱步,圍着淨池緩緩走了一圈,目光一寸寸掃過雪地、池沿、回廊。然後,她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開口:“你覺得,高橋是什麽時候死的?”
徐輝耀不假思索:“自然是我們各自回房入睡之後。”
“未必。”紀無憂輕聲打斷,微微一笑。
看着徐輝耀驚奇的神情,她笑容不改,耐心解釋:“溫泉水溫度極高,鮮血在其中難以迅速凝固。換言之,如果高橋早就已經被殺,只要傷口處的血還未流乾,被放入溫泉後,就會一直血流不止,看起來就像剛死不久。”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一點,兇手應該也非常清楚……”
徐輝耀聽得仔細,修長的手指抵着下巴,凝神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這樣說來,兇手特意讓高橋死在溫泉池裏,目的就是為了模糊死亡時間,擾亂我們的判斷?”
紀無憂點點頭:“更關鍵的是,兇手為什麽要費盡心機去模糊死亡時間?”
徐輝耀語塞,再次陷入沉思,好看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紀無憂眨了眨眼睛,實在不忍看他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于是清清嗓子,揭曉了答案:“因為兇手要讓我們覺得,高橋的死非常離奇,不合常理。”她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兇手是要我們認為是‘鹿靈’殺人。這也是他之前布置‘鹿靈深夜現身’那一出的根本原因——為了給今晚的兇案鋪墊。”
徐輝耀飛快地捋着腦中的思路,順着紀無憂的推測往下想,突然提出一個可能:“地上的鞋印……會不會根本不是高橋的?而是兇手穿着高橋的鞋留下的?為了制造只有高橋一人進入現場的假象?”
紀無憂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恰恰相反。我認為,這些鞋印确實是高橋的。”
她豎起一根纖細的食指,在清冷的空氣中輕輕一點,開始耐心地娓娓道來:“泡溫泉需身着浴衣,腳踏木屐。木屐既是鞋履的一種,便自然與靴子一樣,也是分等級的。平民百姓所穿,鞋底通常光滑無紋樣;達官貴人所穿,則視身份等級增加各種裝飾花紋。高橋雖然沒有實際官職,但他家財萬貫、名聲響亮,往來皆是非富即貴。就算他本人刻意樸素,也不可能與平民百姓穿一模一樣的、毫無紋飾的木屐。”
她示意徐輝耀仔細去看雪地上那串清晰的腳印:“你瞧,雪地上印着的鞋底花紋,式樣不僅漂亮繁複,而且每一步都印得十分工整、清晰,走向自然,沒有刻意調整的痕跡。這是穿着者正常行走留下的。”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如果真是兇手穿着高橋的木屐,殺完人後,他勢必得離開這片雪地。那麽,為了不留下自己的痕跡,他只剩一種選擇:就是小心翼翼地踩在來時的腳印上,倒着一步一步走回去。”
說到這裏,紀無憂搖了搖頭,眸子裏閃過一絲玩味:“先不說這樣做麻不麻煩,高不高明……如果兇手真的這樣做了,鞋印勢必會因為兩次踩踏而變得淩亂、重疊、邊界模糊,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每一步都嚴絲合縫,清晰獨立。所以,這串腳印确實是高橋的木屐留下的。”
徐輝耀聽着聽着,不禁回想起白日裏高橋身上那件看似樸素的素色棉袍。想來達官貴人營造出來的“簡單”,和百姓因生活所迫的“簡單”,全然是兩回事。
他心中一時間堆滿了複雜的情緒,發誓要揭開謎底、還永州百姓一個安寧。
待到紀無憂話音落下,他便開口道:“這樣說來,我們當時在廊下看到那個走向溫泉的身影,應該确實是高橋本人無疑了。等等……”他溫和的神色陡然變得驚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矛盾之處,“這豈非更加奇怪?如果腳印是高橋自己的,他确實走到了池邊,那兇手是如何殺了他,自己卻沒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難道飛過來又飛走了不成?”
紀無憂沒有直接回答,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更深:“我只說,鞋印是高橋自己的。但我可沒說,我們當時在廊下霧氣中看到的那個身影就是高橋本人。”
徐輝耀長長的睫毛以一種極快的速度上下撲閃了好幾下。
他徹底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