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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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耀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眉頭微微攏起:“确實可疑得很。這種信任與維護,不像是短期內能建立起來的。”
紀無憂将筷子伸向那盤香氣四溢的清蒸羊排,看似随意地問道:“知府大人,關于郭氏是如何入的高府,這其中細節,你可清楚?”
彭一偉摸着下巴想了想,努力回憶:“據本官所知,高橋此前從未正式娶妻,但十五六年前,曾與一位姓郭的女子相好,那女子出身雖不算高貴,卻知書達理,容貌秀美,兩人情投意合,在永州也算一段佳話。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兩年,那郭氏女子便突然暴病而亡,高橋為此痛不欲生,一直未能放下,多年來也未再續弦。”
他頓了頓,繼續道:“直到去年端午,高橋在這醉仙樓宴客,恰逢現在這位郭氏在此獻舞。她一舞傾城,當場便令高橋看得神魂颠倒,幾乎失态。僅僅半個月後,高橋便不顧旁人議論,風風光光地将她娶回家中。”
彭一偉壓低了些聲音,“後來聽說這位新夫人郭氏的相貌,與當年那位早逝的郭氏長得極為相似,甚至到了難分彼此的地步。也難怪高橋一見之下,便如此癡迷執着,迫不及待地要娶她為妻了。”
待彭一偉說完,紀無憂又問了一個問題:“我記得,高橋曾提起,十四年前,他園中的鹿突然患了疫病,他決定殺鹿掩埋以防擴散,卻遭養鹿人激烈反對,最終鹿園被燒。那麽,知府大人可還記得,那個姓喬的養鹿人,後來去了哪裏?他可曾有妻妾兒女?”
彭一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随即皺緊眉頭,絞盡腦汁地回想。
畢竟事隔十四年,着實是費了不少功夫。好在他對轄內大事記性尚算不錯,終歸是想了起來,道:“對了,确有此事。鹿園被燒時,因多是木結構,火勢極猛,燒了整整兩天才被完全撲滅。府衙派人協助清理現場時,在灰燼中發現了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男屍,經辨認,正是那喬姓養鹿人。”
他嘆了口氣,“聽說這人也是命苦,妻子當時已跟人跑了,杳無音信。他只有一個兒子,當時約莫……七八歲,大火之後,那孩子便不知所蹤,無人知其生死去向,也是個可憐人。”
這時,店小二端着剛出爐的綠豆酥走了進來。那酥餅小巧玲珑,表皮金黃,隐隐透出內餡的嫩綠,熱氣攜着豆香與酥油香撲面而來。
紀無憂眼睛一亮,夾起一個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外皮酥脆,內餡綿密清甜,不甜不膩,唇齒留香。這醉仙樓的點心,果然名不虛傳。”她半開玩笑地道,“我都想在這長住不走了。”
徐輝耀看着她滿足的側顏和嘴角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酥皮碎屑,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伸手替她擦去的沖動,只溫聲提醒,語氣裏滿是縱容:“慢些吃,別嗆着,又沒人同你搶。喜歡的話,明日再買便是。”
紀無憂又心滿意足地吃了一個綠豆酥,方才重新将話題轉回案子上,神情也恢複了之前的冷靜與專注:“這案子背後的幾個時間點十分有趣。”她看向徐輝耀,眼中帶着征詢與默契,“徐輝耀,你以為呢?”
彭一偉:“……”
直呼遼王大名,叫得還如此自然順口,這倆人的關系果然不一般。
徐輝耀點點頭,沖她眨眨眼,帶着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他配合地接上話頭,條理清晰地梳理:“十四年前,高橋那位姓郭的紅顏知己不幸去世。随後不久,喬姓養鹿人燒了鹿園,自己也葬身火海。而恰恰也是在那段時間前後,衛澹、李思德、齊致遠三人,自稱擺脫了‘高橋’的折磨,逃出高府,開始流浪。”
紀無憂贊許地笑了笑,補充道:“還有一點,齊致遠在堂上說,當年那個‘高橋’,是将他們帶到‘鹿園的小屋裏’行兇。知府大人,聽到這裏,你可想到了什麽?”
彭一偉滿臉的疑惑與迷茫,看着面前這一唱一和、思路跳躍的兩人,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
紀無憂倒也不急,悠悠然地招呼小二,又添了一壺清熱去膩的綠豆薏米甜湯,親自為三人都斟上。
待清甜的湯水入喉,她才不緊不慢地揭開謎底:“試想,除了高橋本人,還有誰能帶着三個年幼的小厮,随意出入看管嚴密的私人鹿園,而不引起懷疑?”
她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除了當時鹿園的實際管理者——那位喬姓養鹿人,再無他人。喬姓養鹿人一死,衛澹三人便再也沒見過那個所謂的‘高橋’,也因此得以順利逃離。将這幾條線索串聯起來,一切似乎只有一個解釋……”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落地有聲:“當年侮辱折磨衛澹、李思德、齊致遠三人的,并不是真正的高橋,而是——喬姓養鹿人。”
“什麽?!”彭一偉大驚之下,徑直從椅子上跪坐起來,碰翻了手邊的茶杯,茶水灑了一桌。
紀無憂卻已施施然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身:“知府大人,當年那座鹿園舊址如今在何處?周圍可還有當年的老住戶?您是否還有印象?”
彭一偉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與恍然之中,久久未能回過神來,直到紀無憂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手,他才如夢初醒,定了定神,努力回憶:“那鹿園……就在城北,距離高府不遠,也就隔着兩條街巷。周圍确實都是些老住戶,住了好幾十年的人家不少,官宦氏族也确實有幾家。”
紀無憂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明朗了些,眼中閃爍着洞察的光芒:“這樣最好。老住戶多,便可能還有人記得當年的舊事。”
她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語氣輕快卻堅定,“我們這便走一趟吧。或許,還能趕在宵禁之前,問出些有用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