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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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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三)】

翌日清晨,整個夜郎縣衙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陰霾中。

紀無憂與徐輝耀遠遠便瞧見縣令章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殓屍房外焦躁地來回踱步,主簿田盧在一旁低聲勸慰,面色同樣難看。

“驗屍結果如何了?”徐輝耀快步上前。

章志聞聲擡頭,臉色蠟黃,連連擺手:“殿下別提了!下官正為此事發愁呢!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本縣……本縣如今沒有仵作啊!”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繼續倒苦水:“兩個月前,縣裏唯一的仵作病故了。這行當掙不到幾個錢,整日與屍首打交道,還遭人忌諱白眼,根本無人願接。位置便一直空懸至今……”

他絮絮叨叨說完,一擡眼,卻發現面前少了一人。

扭頭看去,只見紀無憂不知何時已進了殓屍房。

她正逐一掀開覆在屍體上的慘白麻布,随即俯下身,将臉貼近那觸目驚心的胸腔空洞,一寸寸地仔細查驗創口邊緣與內裏的情況。

章志見狀,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由黃轉綠,乾嘔了幾聲,若不是田盧眼疾手快攙住,只怕已滑倒在地。

徐輝耀環視周遭,眉峰微蹙:“諸葛典史呢?”

田盧道:“他今日未曾來應卯。而且……縣衙的兵士也少了五十人,不知去向。”

徐輝耀的眉頭鎖得更緊。

一炷香後,殓屍房內。

獨孤凜與林羽在一旁觀摩,随時準備搭手。光線透過高窗,落在整齊排列的十四具屍身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紀無憂直起腰,将最後一具屍體的白布重新蓋好。她神色平靜,唯有眼底深處凝着一層寒霜:

“除左胸致命空洞外,十四具屍體體表再無任何明顯外傷,連指甲都完好無損,未見搏鬥掙紮痕跡。眼下需進一步探查的,一是內腑是否有暗傷,二是……是否曾中毒。”

說罷,她擡手,利落地拔下绾住青絲的素銅發簪。如瀑墨發瞬間傾瀉而下,披散肩頭。

徐輝耀尚未來得及恍神,便見她已執起那枚尋常銅簪,依次探入屍體的咽喉深處。

随後,她麻利地指揮獨孤凜與林羽,用加熱的糟醋自上而下、反複洗敷屍身胸腹區域。

幾個來回後,屍表膚色依舊。

“并非中毒。”紀無憂收回銅簪,在清水中洗淨,一邊将長發重新利落挽起,一邊得出結論。

“我竟不知銅釵還有此等妙用。”徐輝耀回過神。

“其實銀釵驗毒更快些。”紀無憂擡眸,沖他輕輕眨了下眼,“不過,能省則省嘛。”

她又吩咐獨孤凜尋來些白梅與一方素淨紅綢,将白梅搗爛成泥,均勻攤敷于屍身胸腹,再次以熱糟醋洗淋,最後将紅綢覆蓋其上。

片刻後,揭去紅綢,屍表依舊毫無變化。

“也不是死于內傷。”紀無憂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她臉上慣有的那抹淺淡笑意徹底消失了。

徐輝耀拳心猛然攥緊,指節微微發白:“換言之,她們在被挖去心髒時……很可能還活着。”

“徐輝耀,”紀無憂很自然地喚了他全名,目光沉靜地望向他,“事到如今,你不覺得此案處處透着古怪嗎?”

每當被如此連名帶姓地稱呼,徐輝耀的心便如被羽毛輕輕搔過,眼底也随之漾開明亮而溫暖的光彩。他迎上她的視線,認真颔首:

“不錯,匪夷所思之處甚多。首當其沖便是諸葛明。田盧說他與五十兵士一同消失無蹤,再加上昨夜屋頂偷聽者遺落的那塊玉牌……實在很難不讓人将他與案情聯系起來。”

“更讓我覺得蹊跷的,是發現屍體的現場。”紀無憂雙手交叉,手指抵在下颌,眸光銳利,條分縷析,“其一,兇手為何要大費周章,将屍體如‘陳列’般懸挂于峽谷崖壁?藏匿掩埋豈不更穩妥?此舉簡直生怕不被人發現。其二,為何偏偏選擇‘倒吊’這種姿态?其三,這些少女若真是在清醒時被活活挖心,必然承受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可她們的面容卻都異常安詳,宛如沉睡一般。”

正說話間,三道人影如風般閃入縣衙院落。來人正是老王、老張、老羅。

徐輝耀見他們到來,眼中閃過欣慰,轉向紀無憂,唇角微彎,帶着點“早有準備”的得意:“我連夜傳信,召他們南下相助。我有種預感,此案水深,恐非尋常。”

老王三人風塵仆仆,但精神頭十足。老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聲音洪亮:“殿下傳召,我等日夜兼程,不敢耽擱!”老張則憨厚地搓搓手,目光在徐輝耀與紀無憂之間打了個轉,小聲嘀咕:“話說咱們殿下之前悄無聲息地就南下了,走得那叫一個急,都沒來得及跟我們說一聲……”話未說完,便被老羅一個肘擊打斷。

“咳咳咳!”徐輝耀猛地一陣咳嗽,俊臉微紅,連忙岔開話題,“舊敘得差不多了。案情緊急,咱們還是言歸正傳。”

紀無憂眯着眼,強忍着笑意,瞥了徐輝耀一眼,道:“眼下當務之急是查明這些少女生前的經歷。她們雖皆出自貧戶,但失蹤前最後見過誰,去過何處,我們仍一無所知。時間拖得越久,知情人的記憶便越模糊。”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獨孤凜,眉梢微挑,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淺笑:“到了這步田地,想要撬開那些可能知情卻不願多事者的嘴……恐怕只有一樣東西最管用。”

獨孤凜心領神會:“師父,這您可算找對人了!包在我身上!”

衆人不再耽擱,迅速分頭出發。

徐輝耀帶着老王前往城南;紀無憂與老張前往城西;林羽帶着老羅直奔城東;獨孤凜則負責在城內茶寮酒肆等人流彙集處暗中探聽。只有城北富庶區域未被列入查訪範圍。

查訪過程冗長而瑣碎,但正如紀無憂所料,“散財童子”獨孤凜的銀票攻勢果然奏效。日落時分,衆人陸續返回糖水鋪,臉上雖帶着奔波後的疲憊,眼中卻都閃爍着收獲的微光。

“來來來,先喝碗湯,暖暖身子,潤潤喉嚨。”紀無憂端上幾碗一直溫在竈上的蟹肉鮮湯,香氣四溢。她特意往獨孤凜碗裏多添了一勺飽滿的蟹肉,笑道:“徒兒今日立下首功,該當補補。”

“妙哉!妙哉!”獨孤凜搖頭晃腦,故作老成,卻掩不住滿臉得色,“師父這獎賞,着實貼心!”

徐輝耀小心地從袖中取出幾卷宣紙,在桌上輕輕鋪開。

紙卷得整齊,展開後,只見上面字跡灑脫俊逸,力透紙背,更引人注目的是旁邊附着的幾幅女子肖像,線條流暢,神韻生動,栩栩如生。

“這是我今日在城南查訪所得。”徐輝耀指尖輕點紙面,聲音沉穩,“近兩月來,城南共有五戶人家丢失女兒。我記下了她們的名字,并依其家人描述,繪下了容貌。”

衆人不約而同地湊近細看,皆被那精妙的畫工所吸引。

“畫得真好。”紀無憂凝視着畫中少女或清秀或樸實的眉眼,輕聲贊嘆,毫不掩飾欣賞之意,“我竟不知你還有這般丹青妙手。當真厲害。”

徐輝耀被她誇得耳根微熱,面頰泛起薄紅,垂下眼睫:“雕蟲小技罷了……幼時讀書倦了便信手塗抹幾筆,時間久了便熟練了。不是什麽值得稱道之事,故而未曾向你提及。”

他擡眼,正撞進紀無憂含笑的眼眸中,臉上紅暈更甚,忙低頭繼續正題:“這五位少女,兩人無正式名諱,分別姓魯與彭,其父皆是街頭小販,生計僅夠糊口。另外三人……”他指向畫中三張頗為相似的少女面孔,“是獵戶李山的女兒,分別喚作李盼、李兒……和李子。”

“合起來便是‘盼兒子’,呸!”林羽聽罷,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滿是不忿。

紀無憂接着道:“我在城西查得六人失蹤。其中兩人姓袁,是泥瓦匠袁柱之女;一人姓衛,乃菜農衛大餘之女;兩人姓常,為菜農常伯葫之女;還有一人,是腳夫劉恭的女兒,名叫劉招弟。這四家皆貧寒,雖未到家徒四壁的程度,也是度日艱難。”

林羽緊接着彙報,神色凝重:“我查訪城東,得知四人失蹤,都姓金,是街頭算命先生金瞎子的女兒。這金瞎子并非真盲,常年坑蒙拐騙,得了錢便買酒,醉了便毒打四個女兒,動辄因無子而破口大罵,活脫脫一個畜牲。”她說到此處,忽然頓住,似想到什麽,喃喃道,“等等……好像有些不對。”

“是不對。”紀無憂颔首,眸光沉靜地掃過桌上所有畫像與記錄,“五加六加四,應是十五人。可峽谷中的屍體,只有十四具。”她指尖輕輕點在“李子”的那幅畫像上,“因為這位名叫李子的姑娘……并不在那十四具屍體之中。”

“幸存者?”獨孤凜将碗中湯一飲而盡,咂咂嘴,“命可真夠大的。”

徐輝耀沉吟片刻,緩緩道:“我查訪李家時,獵戶李山并不在家,鄰人說他外出販賣皮毛,已有多日未歸。李家院落蕭條,顯然久無人居,且街坊四鄰也無人見過李子歸來。一個豆蔻少女僥幸逃出魔掌,按理不會繼續逗留在兇險的夜郎山中。可若不回家,她又能去往何處?不合常理。”

紀無憂唇角微彎,眸光清亮:“依我看,她在這城中……或許另有去處。”說罷,她意味深長地瞥了獨孤凜一眼。

“散財童子”立刻會意,得意地挑了挑眉:“這世上到底是見錢眼開的多,守口如瓶的少。銀子總算沒白撒出去——據幾個收了錢的線人說,城北有一家綢緞商,主人名叫趙言行,家財萬貫,富甲一方,就是德行有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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