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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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王(四)】
入了夜,趙府一片死寂。
一隊黑影如鬼魅般貼着牆根,悄無聲息地向內院深處潛行。他們腳步極輕,呼吸刻意壓得低緩。
趙言行正倚在矮榻上,身旁暖爐烘出熱氣。他就着燭臺昏黃的光暈,漫不經心地翻着一卷書冊。忽然,他執書的手微微一頓。
園子裏,隐約傳來窸窣異響。
他側耳細聽。那聲音極細微,卻絕非風聲蟲鳴——是衣料摩擦的簌簌聲,混雜着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最終,這些聲音停在了他卧房門外。
趙言行不消多想,便覺出這夥賊是沖着這間屋子的財寶來的。
他家財萬貫,富甲一方,銀票數不勝數,金子堆得滿地,收藏的古玩字畫、珍稀書籍更是琳琅滿目,任誰看了都要眼花缭亂。寶貝如此多,自然需得找一處安全的地方放置,于是他在自己的卧房裏挖了一間密室。可是這密室的所在十分隐秘,這夥賊是如何得知的?還有,這夥賊是如何進來的?
一個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有內鬼。
他來不及氣憤,也來不及清點懷疑對象,裹緊了袍子,強撐起身體,心想要叫人是來不及了,自己平日又從不添置刀劍匕首,如今連個防身的物件也沒有。除了期盼這夥賊人發善心留他一命,似乎也別無他路。
電光石火間,他強自鎮定,迅速裹緊身上錦袍,縮進被子中,閉目屏息,僞裝成熟睡模樣。
“吱呀——”房門被極輕地推開。
有人踏入室內,帶着夜風的微涼和一股若有似無的鐵鏽腥氣。腳步停在榻前。
“是這間沒錯吧?”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刻意壓着嗓子。
“縣衙裏透出來的消息,錯不了。”另一個嗓音更為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別看他身在公門,要是敢跟我們耍花樣,老子活剮了他。”
趙言行心中一沉。縣衙?
緊接着,他聽見靠近書案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密室的暗門被開啓了。
随後便是窸窸窣窣的翻找聲、寶物碰撞的輕響、以及難以抑制的低低歡呼。
貪婪的攫取聲持續了片刻。然後,一切雜音忽然靜止。
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殺了這個姓趙的。免得留後患。”
趙言行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縮在被中的身體止不住地微顫。他心中自嘲,縱使讀遍史書,敬仰過多少慷慨赴死的豪傑,可真當死亡臨近,自己竟連掀被大罵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預想中的刀鋒寒意并未降臨。
“叮!”
一聲極其清脆、宛如金玉交擊的銳響,毫無征兆地在房中炸開。
緊接着,無數類似的脆響連綿迸發,疾如驟雨,密似連珠,高低錯落,竟在剎那間譜成一曲殺伐凜冽、卻又奇異動聽的“金屬琵琶曲”。
趙言行拉下被子。
眼前景象讓他瞬間僵直,幾乎忘記了呼吸。
只見那十幾名蒙面黑衣人此刻竟東倒西歪癱了一地。他們手中的刀劍兵刃盡數脫手,散落周遭,人人捂着手腕或臂膀,發出痛苦的悶哼,竟無一人能再站立。唯獨那名嗓音低沉的頭領勉強拄着刀,單膝跪地,又驚又怒地環顧四周黑暗,嘶聲吼道:
“哪個不長眼的鼠輩!躲在暗處偷襲,算什麽英雄好漢!有種的,給老子滾出來!”
話音未落——
“嗖——!”
一道尖銳破空聲掠過。
他手中那柄厚背砍刀脫手而出,深深嵌入後方牆壁之中,刀柄震顫不休。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淩厲氣勁如同水波般驟然擴散開來。
趙言行只覺渾身汗毛倒豎,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黑衣頭領呆立原地。下一秒,他右肩處一個血洞驟然迸裂,鮮血登時如泉般噴湧而出,他整條右臂軟軟垂下,俨然骨骼筋脈盡碎,再無半點擡起的可能。巨大的恐懼終于壓倒了一切,他再顧不得手下,也顧不上肩頭劇痛,連滾爬爬地撲到地上,胡亂抓了幾件散落的珠寶字畫,踉跄着撞出門去,帶着半身淋漓鮮血,倉皇消失在濃墨般的夜色裏。
趙言行怔怔地躺在榻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思緒。
他顫抖着爬起身,看着滿室狼藉與癱倒呻吟的賊人,踉跄奔出房門,對着空曠寂寥的庭院跪倒,以頭搶地:
“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相救!趙言行不勝感激!此生願為高人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救命大恩!”
回答他的唯有夜風呼嘯。
半個時辰後,聞訊趕來的趙府家丁将那些癱軟的黑衣人盡數拖走。趙言行命人點燃所有燈燭,将卧房照得亮如白晝。
當光明驅散所有陰影,他赫然發現,對面牆壁上,深深嵌入了一顆小石子。
石子不過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與河邊尋常碎石無異。
趙言行走到近前,伸手觸摸那冰冷堅硬的牆面,指尖感受着石子嵌入的深度,心頭巨震。
他猛然回想起那疾風驟雨般的“琵琶曲”——那竟是這小小石子接連精準撞擊十數把刀劍所發出的樂章。
“家主……”一名年輕家丁前來禀報,“這屋子裏的門窗和家具……都……都裂開了細縫。”
趙言行聞聲四顧,果然見門窗棂格、矮榻邊角、桌椅腿腳、乃至多寶閣的框架上,皆出現了蛛網般細密卻清晰的裂痕。就連腳下平整的青磚地面,也隐約可見輻射狀的細微紋路。
他想起那股剎那間撼動一切的淩厲氣息,呆立原地,幾乎忘記了如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