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淚(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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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之淚(八)】
甲板上海風獵獵。
宗政洛從懷中拔出匕首,高高舉起。刃身在夕陽餘晖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腳下,杜鳴仍然昏迷不醒,滿臉血污,臉上的橫肉耷拉着,像一灘被人遺棄的爛肉。
“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麽做。”
女子的聲音清冷動聽,帶着看透一切的平靜。
宗政洛猛然回頭。
紀無憂負手而立,衣袂被海風吹起,神色平靜得像無波的海面。
“你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我勸你,不要殺他。”紀無憂的語氣很輕,“殺人是要償命的。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賠上自己年輕的性命——真的不值。”
“你怎麽知道我要殺他?”宗政洛攥緊匕首,指節泛白,“或許我只是想斬斷繩子而已。”
“就算再怎麽忍耐,眼神也是騙不了人的。”紀無憂輕輕嘆了口氣,“你從上船起,雖然始終克制神色,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你一直很憤怒。直到剛才,那種憤怒終于集中爆發,使你雙眼赤紅,再也無法僞裝。”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他胸前:“而且,我注意到你衣襟處微微鼓起,猜測藏有刀具,這才跟了出來。”
宗政洛睜大了眼睛。
他眼裏的冰層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可他仍未放下匕首,只是望着紀無憂,聲音沙啞得像被海風磨砺過的礁石:
“你有仇人嗎?有不顧一切也要殺的人嗎?”他喉結滾動,“你知道那種蝕骨錐心的滋味嗎?”
他終于不再僞裝。那層冷冰冰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剝落,眼裏只剩下悲傷,無邊無際的悲傷。
“我知道。”
紀無憂的聲音很輕。
宗政洛怔住。
“我大珠兒三歲。”他望着海天相接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我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案發時,我只是個書生,剛考中秀才。我卯足了勁想考個舉人,盡快與珠兒完婚……”
他頓了頓,喉頭哽住。
“聽到珠兒的死訊,我只覺五雷轟頂。本以為衙門會判兇手死罪,誰知衙門竟以珠兒是自殺為由,只判秦無問黥刑加勞役,判杜鳴勞役了事。”
他握着匕首的手在顫抖。
“我遞了不知多少次狀子,在縣衙前長跪不起,請求重判。可等來的是被人亂棍打出。彼時的縣令說,若不是看我是秀才之身,定要嚴懲不貸。”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從那一日起,親手殺了害死珠兒的兇手,就是我唯一的信念,是我活着的全部意義。”
“可勞役之地有重兵把守,常人根本無法接近。我冥思苦想,思索接近那兩個人的法子,直到我想到了——”他猛地睜開眼,望向遠處,“‘海神之淚’。”
“他們為了這顆傳說中的珍珠害死了珠兒。如此貪婪無厭,執念必然極深。”
“我放棄了考舉人,投了大把銀錢賄賂。賣房賣田,幾乎傾家蕩産,終于買了個采珠官做。”
“不久前,天子下旨大赦。秦無問和杜鳴被放了出來。我立即下令組織采珠。在雲州,只有兩種人能分采珠的羹——商人或珠民。秦杜二人想要采珠,只能改頭換面,變更身份。”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我沒日沒夜在成堆的案牍中翻閱,終于發現秦無問改名為‘秦好學’,杜鳴改名為‘杜噤’。兩人合開了一家作坊,搖身一變,成了珠寶商人。”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顫抖。壓抑了太久的恨意在此時終于找到了出口。
紀無憂靜靜地聽完。
海風拂過,吹起她鬓邊碎發。
“所以你去信給耿延壽,讓他約上秦無問、杜鳴,以及當年與商珠兒案相關的所有人。”她的聲音平靜如初,卻字字入骨,“以‘海神之淚’為餌,揚帆海上。”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如洗:
“你是想将這片汪洋變成埋葬秦無問和杜鳴的墳墓。以同歸于盡為前提,上演一出複仇大戲。讓除了你之外的四人成為最好的觀衆。”
宗政洛直直地盯着她。
此人絕頂聰明,敏銳至極,竟将他內心所想看得一清二楚。
确如她所言——此番上船前,他已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親手殺死秦、杜二人後,他會像珠兒一樣,投海自盡。
如果“海神之淚”真的存在,想必也不忍看着他與珠兒靈魂分離。定會讓他們重聚。
“只是還沒等你出手,”紀無憂的聲音将他拉回現實,“杜鳴已假裝被刺,随即又殺死了秦無問。”
宗政洛沉默。
“杜鳴殺了秦無問,必然難逃一死。”紀無憂用一種诙諧的口吻平靜地說着,“生動诠釋了那句話,呃,叫什麽來着?對了,狗咬狗,一嘴毛。”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是商珠兒在天之靈不願你髒了自己的手?不願你為了兩個人渣搭上自己的性命?”
宗政洛狠狠地愣住了。
他想起珠兒天真爛漫的笑容,想起兩人朝夕相處的日子。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多美好的詩句。多美好的時光。
卻永不複返。
那股顫栗從雙手攀爬到肩膀,再順着脖頸飛速直上。他只感到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痛苦的哭腔沖口而出,連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可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紀無憂絲毫不感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