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借道(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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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兵借道(三)】
整整一夜過去。
淩波號的水手們被押往離金山不遠的東海監牢裏,接受了一輪又一輪的審問。
裴舟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面色冷峻如霜。他的面前攤着一疊供詞,每一張都寫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可內容卻都大同小異。
比如“大人,草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比如“大人,我們身份低微,平時都待在船上,替賈家運貨采珠,與賈船主根本不熟,甚至都沒見過幾面!”
再比如“這次比賽,我們是臨時被選中的,之前連賈船主的面都沒見過!我們有什麽理由殺他?”
裴舟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徐輝耀。
徐輝耀靠在牆上,面色同樣凝重。他一夜未眠,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你怎麽看?”裴舟開了口。
徐輝耀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他們說的應該是真的。”
他走到那些水手面前,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傷痕累累的臉。
“這些人都是底層的苦力,靠賣力氣為生。他們平時見不到賈世倫,既然見不到面,那麽自然就沒有利益沖突,沒有私人恩怨,更沒有合謀殺死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賈世倫死的時候大霧彌漫,能見度不足三丈。如果突然有人沖出大霧靠近他,那他在驚慌失措之下,必然會驚叫才對,但水手們都說沒有聽見。為了确認,我也問了飛魚號上的獨孤凜,雖然隔着霧,但三艘船當時距離很近,可他也說沒有聽見。”
裴舟點點頭:“這也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監牢裏來回踱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就在這時,監牢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穿着華麗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幾個兇神惡煞的衙役,正是裴恕,臉色鐵青,目光陰沉得可怕。
“審了一夜,審出什麽了?”他看向裴舟,劈頭蓋臉地質問。
裴舟眉頭微皺,終究還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叔父,目前還沒有确鑿的證據……”
“沒有證據?”裴恕冷笑一聲,“沒有證據就繼續審!嚴刑拷打,不怕他們不招!”
他揮了揮手,那幾個衙役立刻沖上前去,将那些水手從地上拖起來。
“大人饒命!我們真的冤枉啊!”
凄厲的求饒聲在監牢裏回蕩。
裴舟的臉色變了,一步上前,擋在那些水手面前,“叔父不可!”
裴恕的眼睛眯了起來,“不可?你跟我說不可?”
他聲音陡然提高,厲聲喝道:“裴舟,你身為大理寺卿,不想着盡快破案,反倒維護這些賤民!你知不知道,這次賽船之所以在東海舉行,就是要讓東海之民感受到皇家的強盛和威儀,結果卻出了這麽晦氣詭異的事!皇上龍顏大怒,若再不給出一個交代,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裴舟臉色鐵青,卻沒有退讓的意思,迎上裴恕的目光,道:“嚴刑拷打只會屈打成招,就算他們認了罪,也未必是真相!此案詭異,必有隐情,需從長計議,我建議立刻取消比賽——”
“從長計議?”裴恕打斷他,冷笑連連,“好一個從長計議!你瘋了吧?等你想出個所以然來,皇上的怒氣早就燒到我們頭上了!”
他一把推開裴舟,厲聲道:“給我打!打到他們招為止!”
衙役們掄起皮鞭,狠狠地抽在那些水手身上。
皮鞭入肉的聲音夾雜着凄厲的慘叫,在狹小的監牢裏回蕩。
血肉橫飛,皮開肉綻。
那些水手很快就被打得奄奄一息,癱軟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監牢不遠處的角落裏,紀無憂靜靜地站着。
她穿着侍女的衣服,隐沒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目光卻死死盯着那個穿着紫袍的身影。
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
這還是她死裏逃生後,第一次離家族滅門的始作俑者這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鬓邊的白發,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能看清他嘴角那抹殘忍的笑。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殺了他。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二十幾步的距離,以她的武功,瞬息可至。一掌下去,他必死無疑,就算周圍有護衛也來不及阻攔。或者再隐蔽一點,從地上撿個石子擊向他。
殺了他。
為父親報仇。
為弟弟報仇。
為紀氏上下百餘口報仇。
那個聲音拼命地喊着,她的手緩緩擡起。
就在這一刻,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過神,側過頭去,正對上徐輝耀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深沉的、理解一切的溫柔。
他緩緩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無憂,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繼續道:“不要這麽做。并非是裴恕不能殺,而是這樣殺了他,未免太過便宜他了。”
紀無憂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算裴恕死了,紀氏也不會得到清白。朝廷的史書上,依舊會寫着‘紀氏謀反,滿門抄斬’,一代又一代,萬世之後,污名仍在。你的父親,你的弟弟,你的族人,依舊會是叛賊。你隐姓埋名,為的是什麽?是為了一掌殺了他嗎?”
他一字一頓地接着道:“只有讓天子下诏,讓裴恕認罪伏法,還紀氏清白——那才是真正的複仇。”
紀無憂沒有說話,身體微微顫抖。
徐輝耀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從心底深處流淌出來的。
“何況還有一個潛在暗處的幽闕虎視眈眈。他們無孔不入,無處不在。我們至今沒有挖出他們真正的目的和幕後主使,如果貿然殺了裴恕,局勢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