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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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九）】

燭火搖曳，照在亞木的臉上。

他的眼神不再猙獰，不再瘋狂，而是變得幽深而遙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燭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

“琳艾……”

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卻藏着無盡的、刻骨的溫柔。

“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我們是鄰居，住在一個院子裏。她家在東屋，我家在西屋。我父母早逝，家裏就剩我一個人，饑一頓飽一頓，經常餓得睡不着覺。琳艾央求着讓我去她們家，她娘心善，看我可憐，就把我接了過去，從此把我當親兒子養。”

他說到這裏，扭曲的恨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笑容裏有懷念，有溫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從那時起，我和琳艾就形影不離。吃飯在一起，睡覺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她比我小一歲，可總是像個姐姐一樣照顧我。我被人欺負了，她第一個沖上去；我生病了，她守在床邊不肯走；我長身體吃不飽，她把自己的飯分給我一半。”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我們長大了。我對她的感情也漸漸變了。不再是兄妹之情，而是……”

他低下頭，嘴角的笑意更深，神色也更溫柔。

“讓我驚喜的是，她也喜歡我。我們約定，等攢夠了錢就成親。”

亞木頓了頓，繼續道：“琳艾家裏做工藝品生意，所以她經常要騎着駱駝深入沙漠，到周邊的鎮子和城池兜售，都是些小玩意——木雕、刺繡、編織的手鏈。雖然不值什麽錢，但總能換些銀兩貼補家用。”

他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三年前的那一天，她又要出門了。我本來要和她一起去的——每次她出遠門，我都會陪着，幫她牽駱駝，幫她搬東西，幫她趕走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可是那天……”

他的眼中重新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那天，我在王都裏挑水謀生。這家驿站的老板故意刁難我，說我挑的水是壞的，有沙子，不能喝。他當着衆人的面罵我，說我偷奸耍滑，說我以次充好，說我敗壞了他的生意。”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刺骨。

“我被絆住了。我要解釋，要證明，要讨回公道。等我終于脫身的時候，琳艾已經出發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我本來……要跟她一起去的……”

店堂裏一片死寂。

亞木睜開眼，繼續說了下去。

“我等啊等，等啊等。一天，兩天，三天……琳艾一直沒有回來。”

“我發了瘋似地四處打聽。我跑遍了王都的每一個角落，問遍了每一個商隊——那些商隊每天都要穿梭沙漠，見多識廣，說不定會知道什麽。”

“問來問去，終于從一支商隊的老大口中打聽到了消息。”

“他說不久前，曾有一隊人進入過沙漠。那些人迷了路，在沙漠裏轉了好幾天，水快喝完了，糧食快吃完了，眼看就要死在沙漠裏。”

“是琳艾救了他們。”

查柯和玉蘭的臉色慘白如紙。

亞木繼續道：“琳艾帶着他們找到了水源，找到了方向，本來要帶他們離開沙漠。可是那些人——有文人，有畫家，有商人，還有游俠——他們卻說，好不容易來一趟，想深入沙漠去看看。他們說，從沒有見過這種景象，大漠深處一定更壯觀，更值得一看。”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他們興致勃勃，七嘴八舌，有人甚至掏出銀錢給琳艾，讓她帶路。琳艾拒絕了銀錢，卻不忍心拒絕那些人的請求。”

“她心太軟了。她總是心太軟。”

亞木的聲音低沉下去。

“商隊老大告訴我這些的時候，遺憾地搖了搖頭。他說，琳艾八成是兇多吉少了。他當時在沙漠邊上，親眼看見那些人從沙漠裏出來——風塵仆仆，狼狽不堪，可臉上都帶着如釋重負的神色，像是慶祝劫後餘生。”

“他說，那些人說話說得很大聲，隔着老遠都能聽見。隊伍裏唯一的一個女人聲音發顫，說：‘就這樣見死不救，是不是太過殘忍？會不會遭報應？’”

玉蘭渾身一震，眼淚奪眶而出。

亞木繼續道：“有男人回應她，說：‘這也是沒有辦法。那可是沙坑，一旦伸手去拉，便是有幾個人陷幾個人。大家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另一個男人說：‘好在沒人知道。只要咱們每個人都保守住這個秘密，就一定沒事。’”

他一字一頓。

“商隊老大說，黃沙漫漫，沙漠深處有沙坑，一旦陷進去就是個死。就連經驗最豐富的商隊都不敢輕易嘗試進入那片區域。”

“我當時只是不信。我不信琳艾會死。我不信她會抛下我一個人。”

亞木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動。

“我沖進沙漠，無論商隊老大怎麽攔都無濟于事。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不記得自己在漫漫黃沙裏找了多久。一天？兩天？三天？我只記得，我按照商隊老大說的方位，一直深入大漠，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水喝完了，走到糧吃完了，走到腿都邁不動了。”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