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美人(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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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畫美人(二)】
當夜,衆人在莊園中宿下。
西域的夜晚與中原截然不同。白日裏烈日灼人,入夜後卻涼意襲人,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着乾燥的沙塵和某種說不清的氣息,穿過廊下的燈籠,發出嗚嗚的聲響。紀無憂躺在床上,聽着窗外胡楊枝葉的沙沙聲,輾轉許久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衆人便被駝鈴聲喚醒。
菲普已經在院中備好了駱駝,每一匹都披着彩色的鞍墊,駝峰間架着木框,上面鋪着厚厚的毛氈。巴庫站在隊伍最前面,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袍,頭上裹着白布巾,正彎腰檢查駱駝的缰繩。
“諸位貴客,該出發了。”他的聲音在清晨的涼意中格外清晰,“洞窟不近,趁着日頭還不毒,早些走為好。”
獨孤凜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上駱駝,嘴裏嘟囔着:“天都沒亮透呢……”
巴庫環顧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微微皺眉。
“胡桃身體不太方便,今日便留在家裏。諸位見諒。”
衆人沒有多問,駝隊緩緩出發,沿着沙坡向洞窟方向行去。
正如菲普所說,去一趟确實要半個時辰。
駱駝邁着緩慢而沉穩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柔軟的沙地上。太陽漸漸升起,從地平線上躍出,将整片沙漠染成金紅色。可這美麗的景色卻轉瞬即逝——很快日頭便毒辣起來,火辣辣地照在身上,烤得人皮膚生疼。
汗水順着額頭淌下來,滴在沙地上瞬間蒸發。獨孤凜趴在駱駝背上,吐着舌頭氣喘籲籲。
林羽騎在他旁邊,忍着笑提醒道:“注意形象,別給詭案調查司抹黑啊。”
獨孤凜雖然不情願,卻還是很聽話地閉上嘴,勉強挺直了腰背。委屈巴巴的表情配上被曬得通紅的臉,瞧上去實在滑稽。
紀無憂看在眼裏,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徐輝耀騎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終于,洞窟到了。
那是一座嵌在沙岩斷壁上的巨大洞窟,洞口朝東,清晨的陽光正好照進去,将洞內照得半明半暗。洞口兩側的石柱上雕刻着古老的紋樣,已經被風沙侵蝕得模糊不清,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美。
獨孤凜從駱駝上滑下來,差點腿軟跌倒,被老羅一把扶住。他站穩身子,揉了揉被曬得發疼的臉,跟着衆人往洞窟裏走。
一腳踏入洞窟,紀無憂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偌大的洞窟壁上,畫着一幅幅精美絕倫的壁畫。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大漠風光。萬裏黃沙在壁面上鋪展開來,沙丘起伏如波濤,一直延伸到天際。夕陽将整片沙漠染成金紅色,駝隊緩緩行過,駝鈴聲仿佛能從畫中傳出。光影的處理極為精妙,明明畫在平面上,卻讓人感覺那沙丘是真的在起伏,那夕陽是真的在沉落。
旁邊是一幅農耕圖。西域的農人在田地裏勞作,引水渠中的流水潺潺,葡萄架上挂滿了果實,農婦們頭頂陶罐,在田間小路上行走,臉上洋溢着豐收的喜悅。人物的神态栩栩如生,衣褶的紋路細膩流暢,連指甲蓋大小的葡萄都畫得晶瑩剔透。
再往前走,是一幅市集圖。商人在攤位前叫賣,攤上擺滿了各色貨物——絲綢、瓷器、香料、寶石、果乾、毛皮。買家在攤位前駐足,讨價還價,有人掏出了錢袋,有人正把貨物往布袋裏裝。畫面中甚至還有幾個孩子在人群中追逐嬉戲,一只小狗跟在後面汪汪叫,生動得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還有莊園的特寫。拱門圓窗,院中的胡楊樹,牆角的陶罐,廊下的燈籠——每一處細節都畫得纖毫畢現。
一幅幅看過去,着實是美不勝收,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亂。幾人站在壁畫前,久久挪不開眼睛。
“向導果然沒騙我們。”獨孤凜聲音裏滿是驚嘆,“難怪這座洞窟如今聲名鵲起,多少人不遠萬裏也要來觀摩一番。的确是令人驚訝又感動。”
徐輝耀轉過頭,看向巴庫。“能畫出如此畫作,實在令人敬佩非凡。”
巴庫捋了捋八字胡,謙遜地笑了笑,正要開口——
“哼。”
一聲冷哼從身後傳來。
桑魯抱着胳膊靠在洞壁上,嘴角挂着一絲譏諷的笑,目光在巴庫身上掃來掃去。
“那麽多年碌碌無為,只能靠街邊畫點人像維生,突然間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一口氣畫出這麽多如此美妙的作品來——”
他的聲音尖酸刻薄,在洞窟中回蕩。“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婉馨站在一旁,臉色微微一變。那變化轉瞬即逝,卻被紀無憂看在眼裏。
與妻子相反,巴庫卻很沉着。他捋了捋八字胡,不慌不忙地開口。
“中原有一種說法,叫‘悟道’。我的經歷大抵就是如此。”
“懷才不遇多年,嘗試過用盡各種手法,都不盡如人意,沒什麽水花。直到一天夜裏,突然靈光乍現,神思如泉湧,畫一幅成一幅,攔都攔不住。”
他笑了笑,看着桑魯。“桑魯兄既是同行,應該知道這種感覺。”
桑魯冷哼了一聲,顯然不信。
氣氛一時有些尴尬。
徐輝耀咳了一聲,打了個圓場。
衆人繼續向前,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更深的洞室,空間比外面小些,卻更加幽深靜谧。陽光從頭頂的一道裂縫中斜斜照入,正好落在一面平整的洞壁上。
衆人不由得停下腳步,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
那面洞壁上,畫着一個少女。
她身着白裙白紗,裙擺垂至腳踝,白紗搭在肩上,一手輕撫紗邊,一手自然垂落,面容清秀而美麗,眉眼彎彎,嘴角微翹,帶着一種恬靜而溫柔的笑意。最妙的是那層白紗——薄如蟬翼,半遮半掩,将少女的面容籠在一層朦胧之中,頗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韻味。
紀無憂凝視了許久,緩緩開口。“這便是名為《美人》的那幅壁畫吧?”
巴庫笑着點頭。“貴客眼光真好。這便是我的成名作,是以我的女兒胡桃為原型畫的。”
紀無憂又細細看了幾眼,忽然微微挑眉。“這不是昨日買果乾時碰到的那個少女嗎?”
巴庫眼神一變,随即笑了起來。“哎呀,原來貴客們已經遇見過胡桃了?真巧。”
林羽走上前。“巴庫先生,你方才說胡桃身體有恙,不方便來此,指的就是她的眼睛嗎?”
巴庫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憐惜。
“沒錯,正是如此。”
“胡桃雖然極其美麗可愛,但生來就是盲女,這也是我唯一的遺憾。她從小看不見光,看不見顏色,看不見這個世界的樣子。我畫了這幅畫,是想把她的美麗永遠留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畫了這幅畫後,名氣大增,金銀不斷,我便蓋了那座莊園。總算可以彌補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