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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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躺在榻上,身上蓋着一床明黃色的錦被,臉色灰敗,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兩鬓的白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面如死灰,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而急促。
紀無憂看着這幅場景,心中不免冷笑。
愛與不愛,區別真的極大。天子能派影衛擊殺遼王,卻因魯王之死憔悴至此,急火攻心,口吐鮮血。同樣是他的兒子,何以偏心至這種境地?
徐輝耀卻似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他微微側頭,對她眨了眨眼,投以一個安心的笑容。眼中分明在說——我早已習慣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分神,案子與計劃才最為重要。
與從前任何一次無異,他的笑容像一束光,照進了她心中那片陰冷的角落。
與從前任何一次無異,她心下稍安,定了定神。
天子動了動手指,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聲音。
“過來……”
徐輝耀上前一步,在榻邊站定。
天子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突然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虛弱之人該有的力量。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他抓住徐輝耀的衣襟,劇烈地搖晃着,口中發出一聲聲質問,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殺了魯王?!”
此言一出,殿內衆人大氣不敢出。
李忠低着頭,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幾個伺候的小宦官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紀無憂站在簾幕後面,心中更是冷笑陣陣。
徐輝耀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下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除了紀無憂。她看見他的睫毛微微顫動,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他的嘴角微微抿緊。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可紀無憂卻從中看出了一種心死。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徹底的失望。
“陛下何出此言?”他的聲音一如他的神色,平靜無波。
天子的聲音更高更急。“朝臣們有什麽理由這麽做?得益者只有你!你以為魯王死了,你便能順理成章登位?朕現在便告訴你——永遠不可能!”
紀無憂餘光瞥見站在角落陰影裏的裴恕和裴貴妃。
裴恕的臉上挂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轉瞬即逝,卻逃不過紀無憂的眼睛。
紀無憂立刻明白——必定是這兩人方才在天子面前誣陷徐輝耀。魯王一死,最擔心遼王從中獲益上位的,當以這兩人為首,所以才要不遺餘力地讓遼王陪葬。
天子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嗽聲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他的身子在榻上蜷縮成一團,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如蚯蚓。李忠連忙上前,輕輕拍着他的後背,遞上一杯熱茶。
天子推開茶杯,喘息着,衣領在掙紮中大敞開來。
紀無憂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他身上。
她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天子的脖頸與肩膀相接處露出一片淺紅色的形狀。那片形狀不大,約莫有三四個銅錢大小,顏色很淺,淺得像是一層薄薄的紅暈,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紀無憂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形狀上,心頭一緊,緊接着便是心跳如鼓,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實在太快太響,震得她耳朵裏嗡嗡作響。
一段過去的碎片記憶湧進腦海。
紀無憂瞳孔驟然收縮。那段記憶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重重疊疊的迷霧。
她盯着那片淺紅色的形狀,盯着那獨特的、無法複制的紋路,盯着那與記憶中、另一個人身上一模一樣的輪廓。
她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全部串聯。那些散落的拼圖碎片,終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畫面。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眉間緊鎖,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片淺紅色的形狀。周圍的聲音仿佛都在遠去——天子的咳嗽聲,李忠的安撫聲,裴恕的低語聲,一切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飛速旋轉,像一團亂麻,又像一張織得密不透風的網。那些念頭相互碰撞,相互糾纏,最終彙聚成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結論。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
即便是被如此質問,徐輝耀卻依然似有心電感應一般,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詢問,還有一種只有她能讀懂的擔憂。
紀無憂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淺紅色的形狀上,停在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上。
殿中的燭火搖搖欲墜,在天子灰敗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夜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吹得簾幕輕輕飄動,像一只無形的手,在黑暗中緩緩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