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咒（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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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很會察言觀色。我發現他對母親似乎很癡戀，眼中不時有愛意流露，但同時卻也有着不小的恨意。而母親則像一具人偶一樣，在人前，言行舉止都極為優雅大方，在人後卻從來不笑，整個人毫無生氣，時常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坐便是一天，而且幾乎從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更別提親近我這個‘唯一的兒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在這樣扭曲怪異的氛圍和環境中長大。對這一切背後的原因，自然無比好奇。”

他頓了頓。“直到我十二歲那一年。父親重病暴死，母親很快跟着一病不起。臨終前，她把我叫到榻前——告訴了我真相。”

“父親本為小吏之子，因中了進士，與母親一次意外結識後傾心于母親，母親也被他的學識和風度所折服。兩人可謂一見鐘情。母親借一次進宮的機會，向自己的兄長——也就是天子請婚，卻遭來劈頭蓋臉的拒絕和痛罵。”

他的聲音陡然一變。“當天因為突然下起暴雨，回去不便，母親便決定先留宿宮中。正是這一決定，讓她跌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的眼睛紅了起來，憤怒，恨意，積壓了二十多年的、無處發洩的痛苦全都裹挾在一起。

“當天夜裏，喝醉了酒的天子突然闖進來，強行霸占了母親。母親拼命反抗，喊人——但根本無濟于事。”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不由得有些發顫。

“事後，母親想到了去死。她不僅清白被污，更是兄妹亂倫，就算是真的死了，也沒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偏偏對方是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皇帝，而且上一輩的太妃太後又都已不在人世，根本就無處訴冤。萬念俱灰之下，母親投了河——卻被父親救起。”

他的眼眶泛出了點點淚光，卻轉瞬即逝。

“父親做了這輩子最勇敢的決定——進宮請婚。或許天子事後想起自己做了什麽，這一次沒有再橫加阻攔。父親歡天喜地地迎娶了母親，做了驸馬，放棄了仕途，得了忠義侯的爵位，現在想想，忠義這二字，是多麽的惡心，又是多麽的諷刺啊。”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可他很快就發現——母親有了身孕。可當時兩人還沒有肌膚之親。”

“父親如遭晴天霹靂。他質問過母親對方是誰，母親只是一聲不吭，不論遭到怎樣的侮辱和謾罵，都緊緊咬着嘴唇。同時她也嘗試過多種堕胎的方法——只是肚子裏的孩子就像是生根發芽的惡魔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肯如她所願地消失。”

他閉上眼睛，随後再度睜開。

“到了臨盆的那一日，母親萬念俱灰。父親雖說出身小吏，但卻也是讀書人家。不論是出于‘家醜不可外揚’的想法，還是對自己心上人的保護，他都對外認下了我這個兒子。可是心裏的刺卻是真實存在的，而且與日俱增，像藤蔓一樣瘋狂纏繞，讓他們兩人在這種窒息中度過了痛苦的十二年——最終雙雙早逝。”

“當我得知自己的生父竟然是當今的天子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震驚死死地将我整個人包裹住，幾乎陷入一種瘋癫的狀态。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惡魔，是兄妹亂倫的産物，是不容于世的怪物。”

“我對那個将我創造出來、毀了母親一生的混蛋，充滿了滔天的恨意。那一刻，在我十二歲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就發誓，一定要殺了他，毀了他。”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可我不想單純地拿刀捅死他，那樣實在太無趣了。我要做的——是殺了所有同父異母的兄弟，殺了那些生來就錦衣玉食、堂堂正正活着的皇子們。然後，将他用盡心術奪取的天下奪過來，為我所取。”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詭異而可怖。

“而這甚至不是篡位——因為我的身上，也流着他的血啊。”

他說着說着便笑起來，笑聲如鬼魅，如惡魔，讓所有人不寒而栗。笑聲越來越高亢，最後變成了一聲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笑夠了，笑聲戛然而止。

“我繼承忠義侯的爵位後，便開始了謀算。我加入天子秘密培養的殺手組織——名為‘幽闕’的影衛，在殘酷的比拼和厮殺中脫穎而出，在沒日沒夜血與火的折磨中，是複仇的意念一直支撐着我。”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而遙遠。

“終于，我成為了幽闕的首領，成為了他最信任的人。我帶着影衛們乾了無數肮髒的活，栽贓構陷了無數次，殺的人數都數不清。我替他除掉紀氏，除掉林氏——與此同時，也離我的終點越來越近，因為這些人的死，對我也只有益處。”

他看向紀無憂。“方才她說的那些，幾乎是一字不差。”

說罷，他完全轉過身，面對紀無憂。月光從殿門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滿是血絲的、猙獰的眼睛裏。

下一秒，他的表情忽然變了，從猙獰變成溫和，從瘋狂變成平靜。變化實在太快，快到讓人措手不及，快到讓人毛骨悚然。

“好了，你的目的與我是一樣的吧？你也對天子恨之入骨吧？所以我們其實不是敵人，是同伴才對啊！”

他向紀無憂伸出手，眼中滿是期待，滿是懇求。

“來，過來。跟我一起——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