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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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殿(一)
“小圖兒乖,困了就去睡。”奚仲卿擡手的片刻,借機将一股靈力注入她的後頸。
眼皮漸漸沉重起來,連帶着身體亦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待她躺在床上任由那個人蓋好被褥,整個人依舊是清醒的。除了身體無法動彈,無法開口說話,她依舊能看能聽。
剛剛那人,是她從未料想到會在此處遇到的——許知言。
“師兄,我長得有那麽可怕嗎?那小丫頭看到我吓得臉都白了。”許知言正要向裏面張望一番,被奚仲卿默不作聲的眼神制止回去。
“今日叫你來,是想問為何封印術法的記憶失效了?我的靈力亦恢複了。”奚仲卿蹙眉看着指尖時明時滅的靈火。
許知言坐了下來,自己倒了一杯酒:“那自然是因為,師兄你動情了。反正按照最初的安排,你只是想拿到情絲而已,現在離開亦無妨。”
奚仲卿望着漫天雨幕,沉聲道:“不可。凡人壽命不過數百年,待這一世結束我自會離開。”
“師兄啊。”許知言斂起笑容,正色道,“煞氣之事可耽擱不了那麽久,眼下鑄成碧落劍才是緊要之事。至于夫人,我剛剛忘記說了。”
許知言剛想賣個關子,手中的酒杯便應聲而裂。他慢條斯理地抽走桌邊的一方絲帕揩着手指:“劉家長子身中煞氣,殘害了數位村民——”
微雨的劍鋒已然抵上了他的脖頸,奚仲卿凜冽的聲音穿透窗外滂沱的雨聲:“帶我去見她。”
二人行至門前,奚仲卿突然腳步一頓收起長劍。
一位頭戴鬥笠身穿蓑衣,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年伏拜在廊下,圖靈欲仔細去看,發覺自己竟脫離那具沉睡的軀體飄了起來。
低頭時,全然陌生的面孔令圖靈後背寒毛直豎。躺在床上的女童有着從未見過的面孔,然而此前在銅鏡中她一直看到的是自己的模樣。
“聽街坊說,近日夫人收留了一位女娃,想來或許是在下失散已久的妹妹,因此特來拜會先生。懇請先生允我與她見上一面。”少年說着便要跪下來。
奚仲卿一把托住他,側身讓他進來:“此前她大約是失憶了,內人對她喜愛得緊,我們便留她多住了一些時日。若真是令妹,那請郎君自便。在下還有急事,先行一步。”
奚仲卿說完,便悄悄收回了術法,床上女童悠悠醒轉來的片刻,那具身軀仿佛伸處無數只手将她用力抓了回去。
圖靈匆忙爬起來,踩着妝奁前的木凳望向窗外,剛剛那兩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再回眸時,少年白皙手臂上的紅色妖紋宛若院落狂風中幾欲撕裂天空的樹枝。
她現在沒有修為,身量也只到那個妖腰間那麽高,智取還是逃跑,她都不是他的對手。奚仲卿當真從未在意過她,此前或許是礙于黎憐枝的情面,圖靈想到這裏,原本明媚靓麗的面龐瞬間耷拉下來。
無論這是夢還是幻境,一切都要到此為止了,圖靈閉上了眼睛。
正在步步緊逼的少年看到她這個樣子,停在了與她兩三步遠的位置:“阿靈,對不起。”
聽到這個聲音,圖靈仰起頭對上那雙愧疚、猶疑的眼睛,毫不猶豫地沖他撲了過去:“岳隺,原來你也在這裏!”
掌心妖力本欲蓄勢待發卻轉瞬熄滅,岳隺手臂一挽将她抱入懷中:“我們先離開這裏。”
疾風驟雨中的客棧,油燈燃了又滅,客棧老板娘乾脆提早打烊,喊了小二幾個人去了裏屋投骰子。僅有三樓盡頭的一號房透着溫潤的一層光,遠遠望去仿佛墜落荒野的星辰。
紅燭垂落淚滴,昏黃光影裏床榻上閉目打坐的人亦身着一層暖融融的柔光。
圖靈捏起盤中一顆紅瑪瑙般的葡萄,聽完岳隺将前因後果簡短說過一遍,鮮嫩的汁水倏地在指間爆開:“所以,此前你是想要強行帶我離開?”
這幾日,她不是沒有發現端倪。她感受不到這裏的溫度,亦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只是這些與能夠看到黎憐枝日日開懷的笑容相比,皆顯得微不足道。
在粼山時,圖休雖然對她關切,但大多數時候對她來說只是嚴厲督促她修習術法的師父。可是這裏的黎憐枝永遠像每日都會重新綻放的朝顏花,更像一位真正的阿娘。
“這裏雖叫往生殿,但不過是時光回溯的一隅殘片。”岳隺頓了頓突然低頭咬緊牙關,繼續道,“阿靈,這裏的一切我們不能随意插手,必須讓所有發生的事回到之前應有的軌道,才能找到當年封印煞氣的真相。”
“你是要我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但不許插手改變?”圖靈騰地站起身,憤憤看着岳隺。她原本計劃,只要取得黎憐枝的信任,就可以帶她離開,避開日後那些莫須有的栽贓嫁禍。
在同悲洞生死一瞬時,她就明白了,奚萬塵從來不在意能否真正解決煞氣之事,自始至終,他只是想要神力。
“阿靈,若你願意——”蒼白顫抖的指節再也掩蓋不住身體的異樣,岳隺正欲取出玉佩催動魔印,一個柔軟的肉團覆蓋上了他的手腕,他急忙抽回手和她避開一段距離。
“岳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此刻只比他膝蓋高出半頭的女童神色嚴肅,直視着他的眼睛語氣不容置喙,“告訴我。”
岳隺陡然瞳孔微張,雙唇木讷地一張一合:“若與這裏的因果産生鏈接會遭到反噬,但是如果你在這裏過得很開心,我願意承擔這一切,哪怕讓你再多留一刻鐘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