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夫妻(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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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夫妻(下)
“我殺過人!”
他說出這句話就停住,就好像一個說謊說得自己都已信了的人陡然說出自己說過的謊話那樣,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但“沈蘿真”的停頓的意義當然和他的停頓不一樣。
但她的動作畢竟已經頓住,沈望舟這才總算放心地輕輕吐出口氣,又幾近是瞋目切齒地慢慢又重複了一句。
“我殺過人。”
他冷冷望住她,陡然間吐露出這足以決定自己生死的秘密,顯然也讓他跟着冷靜下來。
“現在你知道了可以拿捏我生死的把柄,也就用不着再擔心我會食言。”
沈望舟冷笑着,臉上露出一種不甘的認命之色,“此後我會如你所言,遠走他鄉,再不踏進嵋州城一步。”
沈蘿真目光閃動了一下。
顯然,就像她方才說過“沒有人會嫌自己命長”一樣,她正在考慮着。
沈望舟看出她的遲疑,立刻道:“衙門就算懷疑到你身上,他們也不可能單憑一具沒有身份的屍體定你的罪......還有,那個自作聰明的林姑娘,她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要你一天不讓官府發現她的屍體,你就不會有事......你也就能陪着女兒長大。”
“這樣一來,你不用死,我也不用死。”
仿佛是怕她不信,他又接着補充道:“我未進沈家前曾讀書的那間書齋......你曾去過的,旁邊有株桃樹,屍骸就埋在那株桃樹下......你可以去确認,确認回來,就可以安心放了我。”
蠟燭又回到桌上。
屋子裏已經沒有別人,只剩下沈望舟自己。
他凝神聽着沈蘿真的腳步聲慢慢遠去、消失,本來已被駭得白如紙片的臉上竟慢慢又露出了微笑——唯有眼底,卻是一片陰冷。——就好像眼瞧着獵物踏進一個自己精心設計的圈套。
蠟燭仍在一點一點地燃燒着,他整個人仿佛都已放松下來,好像根本就不擔心自己剛剛才交給別人一個足以致命的把柄,反而好像還很愉快。
他幾乎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桌上那根慢慢燃燒的蠟燭,好像帶着種莫名的期待,好像期待着這蠟燭趕快燒盡,沈蘿真趕快回來。
等她回來之後呢?
他的眼睛裏忽然露出一種殘酷的冷笑。
終于,蠟燭燒到大約只剩半指節時,沈蘿真回來了,臉上卻帶着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她遠遠站着凝視了他很久,久到沈望舟甚至以為她已打算反悔。
“你沒找到?”他臉上不免又浮現出一絲緊張。
沈蘿真什麽話也沒說,卻慢慢走過去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松解繩子的時候,她忽然道:“那裏有兩具屍首。”
沈望舟身子似乎僵了僵,又冷笑:“你确認了就好。”
沈蘿淡淡地道:“有具屍骸還是個孩子,看來也不會超過五歲。”
“看來夫人去了一趟,倒勾起了自己的菩薩心腸。”
沈望舟冷冷掃過她一眼,猛地站起身來,将原本綁縛在他身上的繩子甩到角落。
然後他就不再看她一眼,擡步就走。
沈蘿真忽然道:“看來你還是不打算走。”
這句話并不是個問題,而是一句仿佛早已料到的陳述。
沈望舟怔了怔,回過頭看着她,好像有些意外。
沈蘿真那雙灰沉的眼睛裏透出一種仿佛早已了然于心的洞察之色,淡淡地接着道:“你當然不會走的。現在我雖拿着你殺人的把柄,但你一樣也還是捏着我的......所以你當然不會走——也不用走。”
她淡淡道:“你和我現在就像是又回到了當初最開始的時候......你當然不會舍棄這裏的榮華富貴。”
沈望舟似乎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她。
這的确就是他心裏的打算。
他本來打算把這句話留到一個合适的時機再說出來,到那時,他無疑會看見她那溫婉端靜的面孔生出不可置信而憤怒的裂痕——一種無可奈何而又不得不接受的裂痕。
他一向喜歡欣賞她的這種表情。
但現在,這裂痕卻似已先出現在他臉上。
他當然不明白。
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已明明白白猜到了他的打算,卻還是放了他?
他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
沈蘿真卻還是帶着那種既譏諷又平靜的神色看着他,忽然道:“埋在樹下的另一具屍骸是真娘吧?”
沈望舟目光變了變,“你知道?”
沈蘿真臉上的表情奇怪地動了一下,淡淡道:“可惜我知道得太晚,直到你進入沈家才知道......不過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們原來還有個孩子......才知道最後你竟殺了他們。”
“怪就怪她不是個知足的人!”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眸光倏地一冷,臉上驀地掠出一絲兇狠,“她想要得太多,所以才會害死自己的孩子!”
沈蘿真臉上忽然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那也是你自己的孩子。”
沈望舟看着她,忽然逼近一步,眼睛裏忽然又泛出那種殘酷的冷笑,“說起來,我們不是本來也應該還有個孩子?”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沈蘿真的小腹上,眼睛裏卻露出種幾近惡毒的玩味之色。
沈蘿真的目光卻很平和,遲疑着撫了撫自己的小腹,淡淡道:“現在我只慶幸這孩子從未出生。”
“夫人何必裝成這副悲天憫人的菩薩樣子?”
他眼底一冷,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冷笑着道:“別忘了當初本來是你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