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漩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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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眼前的一切她當然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屋子裏的擺設如常,她看到薛英神色平和地躺在床上,她看到案頭上擱着一碗仿佛褐色湯藥殘留的殘渣,她甚至看到趙棐手上似乎捏着一張信紙的一角微微顫抖。
可是她還是仿佛什麽都看不清,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她眼前恍惚。
她死了?
她怎麽會死的?
“周家命案為我所為。”趙棐顫抖着拿起那張在她案頭發現的那張遺書,嘎聲念道:“吾為主報仇,不負天恩,可含笑去矣。”
林杪卻依舊是呆怔在那裏。
她聽到趙棐的聲音,卻仿佛也不能理解......
恍惚感愈加劇烈,甚至在她眼前顫動......她仿佛感到有一團線在她腦中亂轉,轉得她發暈......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衙門。她仿佛對外界的一切反應都已沒有知覺,一切只是憑着本能在行動。
她依稀聽到自己冷靜得出奇的聲音,一再要求見袁勖。
等到她微微回轉了點意識,她忽然已身在一個有些昏暗的屋子裏。
屋子裏靜得出奇,所有無關人等顯然早已無聲退下。空中彌漫着藥味。
袁勖靠坐在床榻上,臉色枯黃,顯着病容。
林杪的目光落在這個人身上時,仿佛這才驟然從這場暈眩的大夢中驚醒,目光一下變得如刀光般雪亮。
“周家案究竟有什麽隐情?”
她聽到自己急遽地喘息了幾下,聲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還要鎮靜、堅定,一字字道:“大人若不肯告知,我就自己去查——查到水落石出為止,查到我喪命為止!”
她所有積聚的情緒仿佛都在這一瞬間爆發,眼睛仿佛燃燒着,冷靜而執拗地盯住他。
袁勖滿臉病容,顯然還很虛弱。然而即便尚在病中,他看她的眼神卻清楚而透徹。他顯然已經知道她為什麽來到這裏,為什麽向他問這個問題。
但是那雙透徹的眼睛裏忽然又閃露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之色。
“你可知你們書院那位監院是什麽人?”
似乎是知道她若得不到答案便不會放棄,對于這個他顯然想避而不談的問題他也沒有隐瞞。
“她本是庶人珩淵的舊部,珩淵本是東宮太子,是受當年王氏一族連累才被廢為庶人。這一家三口中的周夫人,就是當年王國公的嫡親血脈。王氏一族犯的是謀反之罪,聖上當年便已下令夷其三族,如今這王家女本該在地府,早已不該活在這世上。”
“這不是你能碰的案子。你只要知道你這位老師是為舊主報仇......她也算是盡忠而死。”
“至少安平侯府的好日子到頭了。”
“本官向你保證。”
她的腦海中蕪雜地閃過袁勖給她的答案。
但她還是不明白。
珩淵......王氏......太子......舊部......
這些在她聽來就像是遙遠的荒誕故事。
但所有的一切又仿佛都在印證着這故事的真實。
她的面前忽然又閃過那數日不見的大理寺卿杜衡的臉。
他忽然将她截住,仿佛截住一個身犯重罪的犯人,嚴峻地逼視着她,“無論你知道了什麽,什麽也不要說,不要做。”
他的聲音冷如鐵石:“你也做不了。”
“夏侯之子夏淇并未害人......這件案子到結束。你可明白?”
她不明白。
仿佛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落到她臉上。她擡起頭,大雪紛至。
趙棐從來也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臉色蒼白,那雙冷靜的眼睛如同燃燒過後的死燼,灰沉得沒有一絲光亮......他怔在那裏,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揪緊......他可以想象這神色出現在任何人的身上,出現在自己身上,卻唯獨想象不到,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種神色會在她身上出現。
他熟悉這種神色,熟悉這神色代表的意思。想出言寬慰,卻連自己也無法欺騙,只有站在那裏,任那紛紛揚揚的大雪無聲地落在自己同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