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儒家先生批無禮,無辜女兒惹風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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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賈承早從家中帶來竹簡,于公孫座下捧書,不時偷瞄先生臉色,意欲上前讨教一二,但未敢猝然行事。
又過幾日,天朗氣清,敏忽問張閃:“月餘做了何事?”
閃曰:“沒甚要緊事。”
敏曰:“何為要緊事?”
閃答:“識字習書要緊,我正是為此而來。”
敏曰:“爾生而碧瞳,先君稱為神仙使者,亦需讀書識字?”
自首日上學算起,直至今日,阿閃受了公孫先生許多陰陽怪氣,但眉目間始終疑惑大過愠怒。
她如實道:“先君視碧瞳為祥瑞,村中長輩視為不詳,先生更斥我不知禮,閃不知怎樣是好。而在學中,黑目、碧目并無差別,閃若不能學書,則翳,碧色眼睛又有何用處?”
公孫敏沉吟半晌,又看向賈承道:“爾于此捧書,意欲為何?”
賈承忙起身回:“惟夫子之言是聽,惟禮是學。”
此話是家中早就囑咐好的,終于有機會說出。
敏又向屋內衆小兒道:“爾等皆願習書習禮?”衆小童都急忙忙答應。
公孫敏将手中竹簡遞與張閃,後者下意識接過,愣住了。
公孫指前排曰:“此後閃坐前列,其餘欲聽學者,同掃學舍。”
厚厚一摞竹簡捧到手上似有千斤重,阿閃卻不覺沉,眨眨眼,盯着瞅了半日。直到公孫輕嗽一聲,閃才神魂歸位,說句“謝先生”。
雖不知為何給她,但這本竹簡于她而言,不啻金疙瘩。賈家小子被氣得夠嗆,牙都要咬碎——先生的書,憑什麽就給了她!他不免與家中小兒商量,怎樣逐出她去。
三娘特意給阿閃縫了布包袱,專為裝這“金疙瘩”。後來因包袱鬧出衆多故事,此為後話。
是日,敏回到家中,其妻武棠見他神色有異,細問其故,敏道:“學中有一碧眼小女兒,奉先君之命入學承教,本是大逆行為,但吾觀其灑掃應對,卻是聰慧。”
武棠乃白國人士,頗有學識,更兼慧敏,聽了這話,笑曰:“夫君莫不是憂心将來舉薦,要首推這小女兒不成?”
敏不答,棠乃曰:“且不說此事尚遠。就算到時仍是這女子最好,她是奉命來的,得夫君舉薦,豈非不辱先君寄托?到時國君給她些賞賜,将她許個好郎君,乃至收為侍妾,讓她家中生輝,不也是好歸宿?夫君何至于如此憂慮?”
武棠此話半是寬慰,半是試探。想來,既然惹得他為其憂心,這小女兒必不止嫁個好人家這般簡單。果然,公孫聽言,也搖頭道:“觀其行動舉止,此事恐怕沒有如此好解。”
閃并不知曉公孫家中對她的議論,正獨自往家中走。
自從三娘不能于學舍處現身後,閃便不顧家裏人勸阻,要獨自回家,還指着左眼道:“看誰要捉我,我只說自己是妖女即可,不吃了他們的!”
三娘立時過來捂她的嘴,呵斥她亂說話,張閃順勢握住三娘手道:“放心,無人傷得了我,三娘不在身邊,卻在我心中護着我呢。”她拍拍胸口,惟此時小兒天真情狀盡現。
就這樣,幾人拗不過阿閃,只得許她獨自走回家中。張閃從學舍出發,繞過土丘,經過荒棄田壟,再越過另一土丘,就能和等在村口的三娘共同回家。一路上景色荒蕪,偶見鴉雀旋集,杜鵑啼血,也是轉瞬即逝,複歸于平靜。
今日受公孫贈竹簡,阿閃只覺思緒萬千,但又一片混沌,想得太多,反而什麽都抓不住,倒放空了。
說是欣喜,又要奇怪,說是不解,卻又覺公孫先生給得堅定,讓她篤信,若只一人可得竹簡,必得是她。
直到她差點一腳插進溝裏,才回過神來,摟緊竹簡,擡頭看路。
關于這片田壟,某日,張閃問過秦氏,知其底裏:她出生時的大雨将這裏澆了個透,田壟又低,遭災最重。過後年份,雨水忽又驟減,莊稼非松柏,哪裏受得住這樣折騰,就不長了。
第二日,張閃特意摸黑早出來半個時辰。星月半隐之時,她已經走到荒地旁邊,蹲下身去,緩慢用手蓋住右眼,左眼凝視地下。
“若莊稼真缺雨水,不知我能給不能。”她在心中默念,小手直發顫。裝着竹簡和吃食的包袱将小兒的腰壓彎了些,似與土地融為一體。
——半日過後,真灑下幾滴雨;當真屈指可數幾滴而已,說是天上飛鳥尿的都不為過。
她先是高興,後又沮喪,索性一屁股坐下,擠眉弄眼地試了恁多次,眼珠子酸疼,再沒半分雨水。
張閃出回神,輕嘆一聲,拍拍衣服啓程上學。小女兒并無察覺,就在她剛剛試圖“降雨”的地方,一株幼苗悄麽斯地從地中鑽出,極小、極弱,卻也很是蒼翠。
後事繁多,下回書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