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二人下山,前路莫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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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風手中弓弩掉在草上,聲響很輕。
“棺中女子乃我師父,死于非命。不然以你母親凡人之資,不曾修煉,怎能留屍身幾十年不腐?”
這是張閃頭回見全然沒了笑意的無崖子,疏離模糊,無悲無喜,一派仙家模樣。神仙的心思她難以揣摩又不敢茍同,而這人間道士的話,聽上去如此令人信服。
雲風跑得沒影兒了。
無崖又咧開嘴,混不在意般繼續同阿閃說話。“我師父是為救她而亡。這孩兒小時沒半分活氣,因要救母才有了些精神。”
“我想你來日之路也未必是坦途,但勞你受累,領她人間一行,叫她見識山外情景,在事中磨煉心性。”
“也算不辜負無崖高人師父舍命相救。”張閃頗有些難過地補上後半句。
“人已死去多年,哪論辜負不辜負。我只是怕她亂來,徒給人間添麻煩。”
恍惚剛洗過鹿角,慢悠悠踱過來,立在張閃身側。初來時小女兒不過鹿高,此時她單膝蹲下,剛好平視鹿角。原來粗茶淡飯,也讓人長得很好。
碧綠色眸子此時淡淡,光采減弱,倒映出主人心事。阿閃盯了鹿角半天,水珠忽然凝結,滴滴分明地灑下。
這下又給恍惚洗了遍角。鹿倒是沒甚意見,還舔着喝了一些。
絕命絲旁的山洞險些讓雲風射穿。她再抱着弓弩上來時,臉色依舊很不好看,好歹終于正視無崖了。漫天夕陽光彌漫,弓弩與人盡數籠罩金色輪廓,張閃頗覺震撼。
誰說雲風缺根筋又很犟?這一日事情若是她經歷的,想想就活不下去了。怪不得……無崖師父要救她,大約是看出來她很難得。
“師父既要修煉,鹿和蛇都陪着你,除了弓弩,我什麽都不要。”雲風盤腿而坐,帶氣,更多是對師父的擔憂。
“鹿和你走,蛇歸我。我自顧不暇,哪裏有空喂鹿。”
“恍惚不用喂,等你煩了,還能教它馱你出山。只別教狼吃了它就成。”
“好笑、好笑,我怎沒見過山中有狼出沒?而你照顧它如此久,怎沒見它馱過你出山?”
“那是我不樂意累着它罷了。”
雲風嘴上不饒人,而眼中已要蓄起淚來。張閃想她是怕睹鹿思人(或思山),便不假思索道:“恍惚同我們走,我照顧就是了。”
“你會嗎?這多年并沒見你照顧過。”
“你既沒見我照顧過,怎知我照料不好?說領走,就領走。”
阿閃嘴硬的模樣,與雲風當年要收她為徒時的神情別無二致。雲風死皺着眉瞅她,阿閃便也梗着脖子看她。
今日脾氣格外不好的雲風,讓阿閃都忘了傷心,開始憂心出山後她能做些什麽。
“噫,到底是一代人治一代人,我徒孫管得住我徒兒。”無崖子撫掌而笑,又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已晚,但明朝天不亮你二人就該出發,莫要耽擱。”
雲風又要說話,卻生生吞了下去,只咣咣地磕了十幾個頭。
張閃也随她磕了。
夜間,阿閃将這些年記過的印記一筆劃倒——石子磨掉每道印記時,當時故事就在眼前重新生長;綠色眼眸也看不見未來,只能靜看歲月流過。
該去渭水上唱和的年歲,該給服兵役兄長送飯的時節,都已悄然消逝。若沒有這樣變故——此時張閃的眼眸化作墨綠色——若沒變故,大約她已嫁做人婦。
但既然變故已生,想必将有別的道路走。
阿閃一夜無眠,思緒漫無邊際地跑。她知道,雲風也是如此。第二日一早,兩人都無睡意,草草收拾過,便踏上下山的路。二人加起來湊不出一件包袱,但阿閃自認已比上山時多出了好些東西。
走時她方知,雲風有一把随身帶的劍,蓮紋銅柄鑄鐵劍,劍柄嵌一顆澄黃石頭,看着就是會被人惦記的東西。
“當然要有劍,不然怎麽打仗。”
“別總想着打打殺殺了,世間行事,多數時候要講理。”阿閃看着劍被收進麻布包袱中,覺得這兵器和她相襯。
雲風親手将眼紗給她戴上,本是讓她自己下山時再戴的。
“入世後,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雲風系好了結道:“誰說的?做事待人都是真面目,不過遮住一只左眼而已。”
兩人沿逢生崖而下,行到濁浪河下游,河道忽然中斷,路也斷絕;斷崖聳出,微微傾斜,樹木層疊,薄霧彌空,看不出深淺。二人在山,皆是只上無下,不知路徑。
恍惚踏着蹄子噠噠下去,眨眼間不見蹤影。張閃和雲風對視一眼,心中是一樣算計。
既然沒別的路可行,眼前便是路。
阿閃也不知此時自己哪來的勇氣,許是山上待久了,對山生出一股不會害她的信任來,懸崖也敢往下闖。
最後下山是連滾帶爬,她徹底暈了過去。
至于這晚逢生崖上風雲突變,濁浪河浪卷山崖,即将水漫崤山時,隐墨忽睜雙眼,沖入浪中,化作一條黑龍,随後風平浪靜,山水歸位的事——二人自然無從知曉。
欲知人間是何光景,下回再敘。